国际神经内分泌肿瘤日｜对话临床医生：这个疾病的真正难题不在于“恶性”，而是“认不出它”

11月10日，是世界神经内分泌肿瘤日。今年国际神经内分泌癌症联盟（INCA）设定的主题是“怀疑、检测、神经内分泌癌”，聚焦于早期发现的实际影响。

但实际上，“早发现”恰恰是神经内分泌肿瘤诊治的难题。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肿瘤介入科主任医师王于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表示，公众和临床对这个病的认知，最早几乎都和乔布斯有关；直到最近15年左右，国内才有一批医生开始聚焦这个领域，做基础研究，也做临床研究。到现在，神经内分泌肿瘤患者仍面临就诊找错科室、被医生当其他病治的情况，确诊周期也比较长。

为什么总被医生“认不出”

神经内分泌肿瘤是一种非常罕见的肿瘤，同时又是一类异质性很强的肿瘤。分化好的神经内分泌瘤呈惰性生长，规范治疗下很多患者可以带瘤生存十几年。

“神经内分泌肿瘤最大的对手不是恶性程度，而是‘被认错’。”王于教授告诉每经记者，很多病人可以带瘤生存十几二十年，但他在临床遇到的最普遍情况是，很多人来就诊时已经在神经内科、内分泌科之间转了一圈，或者干脆被当成别的肿瘤治了一段时间。

为什么神经内分泌肿瘤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确诊？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消化内科主任医师张宁告诉记者，神经内分泌细胞遍布全身，肿瘤可以长在几乎任何一个器官，中国患者最常见的原发部位在胰腺、胃和直肠。而且大部分无功能性肿瘤早期几乎没有特异症状，而约两成的功能性肿瘤会分泌各类激素，带来腹泻、低血糖、反复胃溃疡、面部潮红等表现——这些都是临床上十分常见的病症，极易被归为普通消化、内分泌疾病。

王于对一位女性患者印象很深刻。她腹泻十多年，却一直查不出明确原因，每次吃了止泻药，过两天又复发，人也越来越瘦。后来超声发现肝转移瘤，以为原发灶在胰腺，但做了手术后腹泻并没有停；又经过一段化疗和免疫治疗，状态越来越差。转到中山一院后，王于判断“胰腺肿瘤加上长期腹泻”要高度怀疑胃泌素瘤。抽血查胃泌素，加用抑酸药后，腹泻很快止住，体重和状态慢慢恢复。

“不少无功能性患者，是体检B超发现肝脏多发占位，一开始被判定为肝血管瘤，等到病灶持续增大，才追查到这其实是肿瘤转移灶。”王于介绍，神经内分泌肿瘤很多长在黏膜下层，胃肠镜下仅表现为一处轻微隆起，很容易被误判为普通息肉。而生长抑素受体显像这类针对性检查，并不属于常规体检筛查项目。

即便是影像看到异常，非专科医生也容易漏过线索。基层医疗机构接触这类罕见病例少，缺少临床识别经验，不少患者辗转数家医院，历经数年才最终确诊。但王于明确表示，晚期不等于终末期，这类低度恶性肿瘤即便发生转移，依旧能够作为慢性病长期管理。

多学科诊疗是核心，药物治疗讲究“做减法”

确诊之后，神经内分泌肿瘤同样不能“头痛医头”。因为发病部位分散、分级分型复杂，如果患者去到哪个科室就接受哪种单一治疗，很容易造成治疗偏差。两位受访专家均强调，多学科MDT会诊，是这类异质性极强肿瘤的规范化诊疗关键。

作为国内较早成立的胃肠胰神经内分泌肿瘤诊治中心，中山一院MDT团队集合病理科、影像科、外科、消化内科、介入科、核医学科等十余个科室。张宁表示，消化内科在整个诊疗链条中扮演 “守门人”角色，依靠胃肠镜、超声内镜完成病灶检出、活检取材，同时处理胆道、肠道梗阻等并发症，参与全程药物治疗与随访监测。 

王于介绍，目前临床主要有内科药物、外科手术、介入减瘤治疗、核素靶向治疗四种方式。神经内分泌肿瘤的治疗讲究“做减法”，并不是药物叠加得越多效果就越好。这是因为低级别惰性肿瘤增殖慢，多药联用并不会提升疗效，反而会叠加副作用。临床更提倡将单药疗效发挥至极限，耐药后再序贯更换下一种药物，以此兼顾生存期与生活质量。

具体来看，生长抑素类似物适用表面存在对应受体的患者，可以抑制肿瘤进展、控制激素相关症状，多数已经纳入医保；靶向药主要抑制肿瘤血管生成；化疗更多用于恶性程度高、进展快的患者；核素靶向治疗是领域内的热点方向，国内产品有望于近年在国内上市。

对于临床医生来说，神经内分泌肿瘤的诊疗困境依旧存在。

“拿到报告看到‘神经内分泌肿瘤’，很多患者会陷入挂号的迷茫。”张宁表示，理想情况下，患者优先选择医院的神经内分泌肿瘤专科门诊。如果当地没有开设专科，可以依据首发症状选择消化内科、内分泌科、肿瘤科就诊。但也要意识到，即便是对应科室，部分医生对该罕见病认知有限，如果常规治疗效果不佳，建议及时转诊大型三甲医院的亚专业团队。

张宁坦言，目前全球还没有一套成熟普适的神经内分泌肿瘤早期筛查方案，检出率逐年上涨，更多来源于医生认知提升，把过去被漏掉的病例识别出来。作为罕见病，想要实现更早发现，既需要临床医生心中多存一份怀疑，也离不开面向大众持续的疾病科普。

封面图片来源：每经媒资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