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记者|张韵 每经编辑|魏官红
最近一周,港口迎来一波出货小高峰,但集卡司机们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9月19日,宁波市交通运输协会和宁波市物流协会联合发文,称近期柴油价格大幅上调,道路集装箱运输企业燃油成本压力陡增,行业经营面临较大挑战。
半个月来,宁波市物流协会集卡运输分会会长梁三博连日奔走,他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宁波集卡行业已陷入全面亏损,个体司机更是做一单亏一单。梁三博呼吁,尽快上调运费,加速减损进程,维护市场稳定。
在厦门海沧港区,做欧美线的物流老板瞿坤(化名)养着一支十几人的车队。“现在就是没生意,油价太高,又没柜子可运,运费只能卷。”瞿坤说,从去年开始,货源少了很多,如果要维持司机的收入,就只能亏钱做。
厦门海沧港区码头入口处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张韵 摄
9月11日上午11时,上海外高桥港区4号码头还未迎来入港高峰,在堆场排队卸货的集卡司机称,现在车多货少,两三天才能接到一单,有车贷的个体司机接不到活就没收入,所以低价单也得拉。
港口内外,一边是海上运价狂飙、箱子难订,动辄上万元的综合报价,一边是码头集卡“不做亏,干活也亏”的现实困境。
连日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走访多地港区发现,海运链条正被地缘风暴撕开一道生存口子,有一群人最先感知这场巨变下的寒意,却又没有任何议价能力。
下午3时和晚上10时是上海外港码头集卡入港的高峰时段。多年值守道口的老张(化名)告诉记者,为改善长时间排队的情况,相关路段正在改造,未来将增加道口,缓解集卡出入压力。
“通常假期前一周会有一波出货小高峰,9月中旬货量偏淡,车流量取决于到港的货轮大小和集装箱装卸数量。”老张说。
做拼箱货的司机小陈(化名)在路边大口吃完盒饭,他着急去接下一单:“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做得多却没什么利润,工厂出口薄利多销,连带着跑散货跑集卡的都赚不到钱。”
去流动摊位吃饭、找固定点修车是集卡司机最不起眼的日常,但如今,这些零碎的开支足以抹去一天的利润。
“行情好的时候,为车队打工每月都能有1万多元的收入,现在自己贷款买车,毛收入也就2万元。”正在补胎的吴师傅是一名个体司机,妻儿都在山东老家,他常年在外,无法顾家,可一年下来,算算各项成本,到手只净赚五六万元。
补个轮胎50元,三个月做一次机油保养,一年保险费也不低,柴油价格还在涨⋯⋯吴师傅的集卡接的是从堆场到码头的短驳单,运费相对固定,就算一天跑两三趟,高强度的工作也并未带来高收益,甚至还有结款滞后的烦恼。
上海外高桥港区修车点老板正在补胎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张韵 摄
梁三博给记者算了一笔账,在宁波,约80%的集卡为挂靠车,车辆属于个体司机,收入包含两部分,驾驶工资和财产性收入,但挂靠机制很容易让司机产生还能保本的错觉,现在油价上涨进一步挤压了单趟运输的毛利空间,再计入保险、折旧、维修,残值平摊后,实际上车辆跑一趟基本会亏损200元。
“如果做一单亏一单,为何行业还要卷价格接订单?”记者问。
“因为个体司机还有按揭,宁愿亏本也要维持业务。”梁三博也很无奈,“大家只能熬着,希望油价能降下来。”
9月16日,厦门海沧港区,车队老板们也在算着同一本账。
“油价从6月的一升5元多,涨到现在的一升7元多。”苏老板经营着一个七八人的小车队,“一升涨2元是什么概念?相当于集卡每跑一趟就增加了一两百元的燃油成本。”
苏老板感慨,行业太卷,运费一直降,油费又涨了这么多,以前跑一趟单,毛利能有五六百元,现在只有一百多元了。
苏老板的物流公司由夫妻二人共同经营,几乎是家庭的全部经济来源。“只能维持老客户,新单子不敢接,接了就是亏,大家都在撑,撑不下去了就被行业洗牌。”
“如果说运费下降是因为货量不足,那为何码头仍然有车排队进场?”记者问。
苏老板表示,堆场满不是因为货多,而是同类箱子都集中到一个地方调运,开港时间也相对集中,所有车子同时向一个地方涌,看起来排了很长的队。
记者走访中注意到,多位集卡从业者向记者提及业务量已大不如前。
业内人士高强表示,本质上集卡运力供大于求,因为现在支撑出口金额的货物是用不到集卡的新三样,而需要集卡运输的轻工业产品正逐年萎缩,同时驳船与海铁联运分流了拖车的部分货源。
记者了解到,若实现零公里海铁运输,每个集装箱至少节省200元的短驳成本。
另一个原因是,车队之间为抢单相互压价。
“运费没有最低只有更低,油车不干,电车会干,还有满路跑的带货车把货代惯坏了。”更有集卡司机表示,都是个体车在亏,挂靠车队照常提点,又岂会主动找货代提价。
与自有车队不同,挂靠车队的收入主要是通过提供货源获得个体车司机的运费提成。
梁三博告诉记者,宁波地区集卡行业之所以难调价,是因为挂靠车队的利润不会因油价波动而受到显著影响。
梁三博曾在一天中走访了四家宁波车队,其中一家车队有三辆挂靠车,两个司机选择请假回家。
一位个体司机空车5天后决心回老家,“和车队沟通运价上调,车队说货代不给涨,有的是人接,但油价这么涨,连车带人跑一天赔200元的活,我真干不了”。
9月14日,深圳市集装箱运输协会发布一则合理收取燃油附加费的通知。
通知写道,当前美伊冲突再度升级,国际市场原油价格持续大幅上涨,部分线路出现严重亏损运营,若中东地区冲突持续,后续油价仍有进一步上调的可能,协会建议临时对未完结及新签订单收取每百公里80元至100元的燃油附加费,若后续0号柴油挂牌价回落至7.0元/升以下并连续保持15天,各企业可视实际情况取消此项附加费。
事实上,梁三博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根据行业协会价格行为指南,发布行业基准价、推荐指导价被明令禁止,但鉴于各地已出现成本倒挂的严峻情况,一些协会为保行业收入只能冒天下之大不韪。
9月19日,宁波市交通运输协会、宁波市物流协会也联合发文,抵制恶性低价竞争、无序内卷等行为,提示企业结合油价波动及自身经营情况,与客户友好沟通、充分协商,合理传导成本。
记者了解到,车队申请调价时容易被驳回,货代、货主要求有依据、有文件,目前一些地区在发文后的提价效果仍不明显,但宁波地区的确定性最强。
上海外高桥4号码头入口处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张韵 摄
据央视9月21日报道,美国柴油价格升破每加仑6.5美元,再创新高。根据浙江省发改委公告,9月11日全省0号柴油最高零售价调升为7.95元/升,较年初上涨25.79%。
有货代疑惑,2024年至今0号柴油的均价都约为每升7.7元,何来上涨?
梁三博告诉记者,宁波集卡为降低成本大多使用撬装加油,撬装油密度较低价格便宜,过去,撬装油的批发价和加油站的挂牌价的价差在每升1元左右,但2月至今,撬装油价的涨幅高达55%,价格已与零售价基本持平。
在梁三博公众号的评论区里,对电动集卡的讨论度不亚于油价上涨。
“不要小看电动集卡对油车的冲击。”车队老板瞿坤说,“随着地方补贴力度加大,电车大量涌入厦门港,靠成本优势压低运价,油车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
为应对油价上涨,有供应链企业相关负责人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厦门港内主要靠加大锂电池新能源运输车作业量,并通过智能调度系统减少空跑里程。若不计维护和保费成本,电动集卡每公里综合成本约1.5元,单趟运营总体成本比柴油车低70%。
时代在变,降本增效已成为港口发展的主旋律,国内码头的集疏运体系正从单一运输转向多式联运,集卡司机在这个转型里几乎没有议价能力。
他们唯一能选择的,是要不要向电车转型。
但是,“补贴不明、里程焦虑、充电低效、购车成本高”,仍然制约着不少个体司机主动求变的意愿。
瞿坤告诉记者,至少要赚一点钱再去考虑换车问题。行业的当务之急是改变内卷状态。
9月23日,梁三博向记者更新了最新进展,目前宁波集卡实现运费调整的车队占比已达80%~90%,价格涨幅约为10%。
他表示,宁波货代已收到行业“通牒”,务必在10月1日前完成运费调整,对于暂未接受调价方案的头部货代,行业协会将介入协调;若协商未果,或将提请相关主管部门开展沟通约谈。
“目前纯自有车队遇亏损订单只能暂停运输,宁波的一些大型货代也已认可调价趋势,只是推进相对缓慢。”梁三博表示,调价只为不亏本经营,从而保障供应链稳定。
9月24日傍晚,《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在未表明身份的情况下,致电宁波市交通局咨询集卡运费调整相关情况是否属实,相关工作人员表示将进一步了解情况,若有消息或在节后回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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