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记者｜甄素静 每经编辑｜张益铭
7月12日，“世界茉莉花都”广西横州的茉莉花鲜花收购开市价一度冲破50元/斤，创历史新高。而在洪灾发生前一天，横州鲜茉莉花收购价格最低已跌至3元/斤。按常理，这应是花农抢收时节。
反常一幕却在田间同步上演，茉莉花价在涨，规模种植的农户却在退。林斌所租地块位于校椅镇上壬水村，60亩茉莉花田未受洪水影响。他四处发布转租信息，按原合同转租，租期还剩两年半，茉莉老根无偿赠予接手方。拥有超800亩规模化基地的种植户李福栋，计划淘汰低产地块，将种植规模收缩至五六百亩。
一边是市场疯抢、单价创下阶段性高点，一边是手握完好花田的经营者急于抽身、缩减产能。更令人费解的是，转租户林斌自2024年底租下60亩地块，此后的近两年时间内，从未采摘一斤鲜花售卖，任凭花苞在枝头自然开败。
答案藏在2024年那场疯狂的“造富神话”里。那年茉莉花最高卖到41元/斤，创当时的历史新高，亩均收入突破3.75万元，高价行情点燃全民扩种热潮。资本、本地农户、外来经营者扎堆高价租地，抢购花苗。然后，是2025年价格断崖式下跌，是2026年洪水过后的“有价无花”。一场由狂热扩种引发的行业出清，正在“世界茉莉花都”横州上演。
7月12日傍晚，横州茉莉花交易市场的电子秤屏上跳动着当日的成交价。数字很漂亮，40元一斤，最高时突破了50元。花贩一般从下午四点左右开市收茉莉花。洪水过后的这几天花贩收花量锐减，有人收了一万斤，有人只收到三五千斤。往常，一个收花大户一天能收四五万斤。
林斌的60亩茉莉花种植基地在校椅镇，没有被水淹。地块平整，滴灌设施齐全，租期还剩两年半。按理说，茉莉花收购价格不断攀升的行情下花田植株应该抢手。他却在社交媒体上发了转租信息：“花根白送，只交地租。”
“管理不了了，技术是一方面，前期价格也不行。”林斌无奈说，“这个地块从前年开始接下来一直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没有摘过一斤花去卖。”
为什么一斤花都没卖？因为算不过账。“（茉莉花收购）价格不行，一直在亏钱，现在已经顶不住了。”林斌回忆道，“2025年花价最低的时候两三元一斤，请人摘花，人工费就要8到10元一斤，这还是正常价，高峰期能到12元。再加上农药、化肥、滴灌维护。这些全部算起来，投入8000元一亩都很正常。”
“有时候看到花价不得（不高），就没有认真管理，价格上来时候我们就没有花，错失时间，茉莉花自然生长一个月才有一个大花期。”林斌说，但有些农户在花价跌到两三元一斤时，照样下地摘花，不是为了赚那三两块钱，他们图的是明天。茉莉花今天开的花不摘明天就开过了，送到市场没人要，烂在地里会生虫、长菌，影响整株的健康，下一波花期跟着遭殃。“烂了之后招虫，而且后续还要打药，浪费钱和时间。”
可规模化种植不一样，地是租的，人工是请的，每一分成本都是真金白银。因此，林斌的茉莉花种出来后他就开放园区，免费给当地的村民摘去卖。但林斌在2025年8月选择了封园，在地头挂起了“暂停采摘、非请勿入”的牌子。封园理由很直白，他解释说，价格不得（不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前来摘花的都是老人家，那时候基地已经没有人值班，担心他们摘花中暑、受伤，还需要承担责任。
林斌说在当地还有另一种摘花模式：跟摘花工人约定一个收花价格，市场收花价格高于该价格的钱归种植主，市场收花价格低于该约定价格，那么当日摘的花就白送给工人，他们自己去卖。“比如约定8元/斤，如果当天茉莉花收购价格是10元/斤，那种植户就按2元/斤收钱，如果收花价格是7元/斤，那当天卖花收入都给摘花工人。”
不过也有农户说自己从不开放给别人摘，花价13元/斤时也让它开。“为什么呢？因为工价10元/斤，成本也要起码3元/斤（我算自己的），那就等于没利润白白让别人赚了，且拿去冲击市场，自己没得点好处，摘不完的就天天让它开。”
林斌是当地人，在规模种植茉莉花前，他有自己的茉莉花盆景生意，家里也有几亩茉莉花田在种植。谈及当时租地种植原因，林斌坦诚说道，当时看市场行情好，想发展几年，刚好也有在做对接茉莉花深加工的业务。他也注意到当时突然间出现了很多的大批量种植户。
据官方数据，2024年9月，横州茉莉花鲜花价创当时的历史新高，最高达42元/斤，亩均收入3万元以上。彼时，横州市茉莉花产业服务中心副主任陈永晶在接受采访时回应称，其主要原因是近年来新茶饮行业大量使用茉莉花，供求关系变化导致花价持续走高。
林斌回忆道，2024年鲜花收购价格高，地租和花苗都水涨船高。他那块60亩的地，地租是1400元/亩/年。而正常的行情里，大规模连片种植的地租为1000元/亩/年至1200元/亩/年。“很多人都在租场地，我2024年下半年签约，2025至2028年为种植周期，如果我不租的话，当时都有人给到了1800元。”
“2024年茉莉花花枝也很贵，平常也是两三块钱一斤，当时便宜也要12元一斤，光茉莉花花枝就买了15万元。”林斌说，“最高的要15元/斤，都在疯狂地抢。那时候我们叫茉莉花枝是‘小金条’，刚剪下来的花枝水分大，很重。”
林斌给记者算了一笔账，租下这60亩地的两年半中，投进去将近60万元：地租两年半将近17万元，买花苗花了十五六万元，剩下的二十多万元都是人工和维护。实际上，去年他就意识到自己可能会坚持一年亏一年，但当时还想再看看行情，直到今年6月底，在一波茉莉花完全开放之后，他彻底放弃了管理，不再安排工人做拔草、打药、修剪等日常维护。
李福栋比林斌进场早一年多。2023年，他种了200亩茉莉花，看中规模化种植的前景，通过无人机打药、滴灌和水肥一体化等标准化管理，不仅能提升产量，还能做溯源。
那时茉莉花鲜花价格还没大涨。“2023年上半年茉莉花价格还比较稳定，下半年开始出现涨价苗头，均价涨到18元到20元。”2024年价格涨疯了，他趁机扩了规模，种了四百多亩。那一年他基本把前期的投入赚了回来。
然后就是2025年。“2025年种植茉莉花的人多了很多。”在李福栋看来，扩种的人太多，产量供过于求。“2025年我们就亏了，当年还又种了一百多亩，新增的成本加上日常运营，基本上全部亏进去了。”
在横州花市上收茉莉花的花贩指出，2025年7月时收花价格为7元/斤，8月初价格就跌至3.5元/斤。而当时收的茉莉花品质不低，质量放在上一年也是每斤20多元的价格，但供大于求时掉价是常态。
据广西南宁横州市人民政府披露，2025年横州市茉莉花种植面积突破18万亩，年产鲜花15万吨，同比增长36.36%；茉莉花茶加工量超9万吨，加工产值超110亿元。而在2023年，横州市茉莉花种植面积达13.1万亩，鲜花产量为10.3万吨。2023年至2025年，横州市茉莉花种植面积增长了约37.4%。
高价吸引扩种，扩种导致过剩，过剩引发下跌，下跌之后是行业洗牌。在这个循环里，最先倒下的是那些在最高点进场的人。林斌注意到，像他这样2024年底、2025年进场的种植户，有很多人放弃了，他们把茉莉花株勾起来，改种其它经济作物。林斌选择直接转租退出，也谈好了意向客户，接手方计划做高品质少农残的欧盟标准产品，出口国外。
到了2026年7月，李福栋的茉莉花种植面积已超800亩。洪水没有冲毁他的基地，但前期的阴雨天让产量掉到了正常水平的10%左右。“正常一个300亩的种植基地一天茉莉花采摘量为2500斤到3000斤，现在只有300来斤。价格再高，也无花可摘。就算花价涨到这么贵，目前没有产量的情况下也是没有钱赚的。”他说。
不过，李福栋还在撑。他把希望寄托在农夫山泉、当地茶厂等这样的大客户身上。2026年，农夫山泉横州茉莉花茶生产基地投产。“当地茶厂跟基地签约，按市场价收购，有个保底价。今年开始跟农夫山泉合作，他们一直在推低农残产品，而且推的力度也很大，这让我们看到一点希望。”他说，“农夫山泉有这种目标，说要让我们赚钱，但目前他们也还没有比较完善的方案。”
李福栋计划把规模收缩到600亩左右，淘汰掉100多亩到200亩产量不高的田块。“再撑多一年或者是两年，看一下效果。”但他并不乐观，“需求端给不了太好价格的话，估计最后也是做不下去。小农户不一样，他们不算自己的管理成本，地是自己的，人工是自己的，十二三元一斤也能种下去。钱多的话就赚多一点，钱少的话也够基本生活。”
一朵茉莉花花枝从种下去到开花，只要两三个月。但一个产业从狂热到清醒，可能要花上三五年。横州的茉莉花田里，新一轮的洗牌才刚刚开始。
封面图片来源：每经媒资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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