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记者｜甄素静 每经编辑｜魏官红
重型推土机开出来的时候，声音是闷的，像在水底下咳嗽。铲斗中满是泡胀的茶叶袋，从浑浊的水面下慢慢拱出来。
7月10日，洪水退去的第4天，茶厂门口的积水还有一米多深。广西南宁横州市一家茉莉花茶厂老板尹大建坐在进出茶厂园区主干道一旁的树荫下，他眉头紧锁，紧盯着缓慢开出的推土机，转头又看了看正在跟政府工作人员沟通的其他茶厂老板，满脸愁容。
在洪水到来之前，他早早从外镇借来了两艘小船，给其他商户的防洪通知发了一遍又一遍，但赶不及。水来了，没人料到会这么快。六蓝水库溃坝的那天早上，园区内各个茶厂负责人慌张、无序地搬运，一下就堵死了前后两条主干道。很快，茶厂园区积水就达到了两三米深，他们的设备、茉莉花茶都被泡在了大水里。
茶厂内，装满茉莉花茶袋的重型推土机从一米多深的积水中开出
如今，洪水逐渐消退，但茶厂仍在停产，鲜花收购价上涨，花农正争分夺秒抢救花株⋯⋯
受台风及强降雨影响，横州市六蓝水库7月6日上午发生严重险情，坝体出现缺口，洪水顺势下泄。
全球每10朵茉莉花中有6朵来自广西横州。从1978年开始大规模发展茉莉花生产加工产业，经过40余年持续发展，横州已成为全球最大的茉莉花和茉莉花茶生产基地。横州当地茉莉花集中采摘周期为每年4月至10月底，长期占据国内花茶、新式茶饮原料供给的核心地位。截至目前，横州拥有茉莉花茶企业百余家，产业综合年产值超190亿元，带动34万花农增收。
尹大建有着近三十年收茶制茶经验，是当地有名的“老师傅”。他专营茉莉花茶，在尹大建的运营下，当初的小作坊逐步扩建发展到有20余栋、每栋面积为2000平方米到4000平方米的厂房集群，这在横州当地被称为精制茶产业园。
在横州，外地来的茶商一般会从当地村委会或像尹大建这样的当地企业主手中，租赁已建好的厂房、设备，再进行茉莉花茶的深加工和生产。他们的目标客户有电商、实体店、茶叶公司、现代茶饮品牌等，向他们售卖茉莉花茶，也可根据客户需求定制茶，最快可1至3天内出样。
在横州随处可见的茶厂招牌
这样的厂房，一般合同租约为15年。以尹大建所在精品茶产业园为例，他与其他租厂房的茶厂老板签约，前七年是一个租金水平，后八年在原租金水平基础上加1元/平方米/月，同时尹大建会为其提供一些简单设备，后期茶厂老板再根据自己的业务增添不同设备。
王厂长（化名）从福建来横州做茉莉花茶生意，他从当地村委会租来了一所已建好的大厂房。该厂房租约也是签了十五年，今年是投产使用的第三年，7月6日，厂房遭遇了突如其来的洪水。
记者见到王厂长时，他的茶厂所在道路上的洪水刚退，叉车、挖掘机已进场清理，泡水茶包被集中装车外运。王厂长告诉记者，茶厂损失超过亿元，目前最要紧的是抢出上层未受潮的成品茶包。清理、完成消杀和设备检修后，预计还需一个月左右才能恢复生产。
泡水茶包被集中装车外运
正是上百家这样的茶厂和多个精制茶产业园，撑起横州市的一大招牌。2025年，中国茶叶流通协会授予横州“2025茉莉花新茶饮供应链核心县域”称号。张一元、吴裕泰等中华老字号茶企使用的茉莉花原料，星巴克、康师傅、娃哈哈、奈雪的茶、蜜雪冰城、霸王茶姬、瑞幸等头部饮料品牌使用的茉莉基底茶，大多数源自横州⋯⋯
农夫山泉等知名企业在横州的茉莉花茶生产基地
尹大建也注意到了这两年市场变化，随着新茶饮品牌崛起，诸如古茗、茶百道、农夫山泉东方树叶系列等，也开始定制四窨五窨的多窨次好茶，高品质茶需求越来越旺盛。
“（洪水带来的）损失我们现在还没评估出来，评估要填单。”尹大建和王厂长等受灾茶厂目前的工作重点都放在了抢救未受损的茶包上，同时暂停从花市采购鲜茉莉花。记者走访时了解到，横州当地一家未受水灾影响茶厂负责人表示，受当前茉莉花花价走高、产量降低等因素影响，其也停止了从花市收购鲜花，当下主要的工作是为受灾的茶厂烘干茶叶。
茉莉花交易市场（花市）是横州茉莉花产业链上重要一环。在这里，全国各大茶厂委托的经销户被称为花贩，他们每日根据市价收购新鲜采摘的茉莉花，再送至茶厂进行定制加工，一个稍具规模的花市，日均交易量可超百吨。
但由于水灾以及大部分茶厂停止采购等因素影响，这几日横州的茉莉花交易市场相对冷淡。7月10日傍晚，记者来到位于西南茶城的横州茉莉花交易市场。相比往日熙攘喧闹的收花场面，当时全场只有四五家花贩摊位在收花。前来卖花的花农也不多，有人提着装满鲜花的大号编织袋，也有人只拿了小小的塑料袋，所带花苞数量有限。
范大姐（化名）从事茉莉花茶行业近三十年，她有自己的茶行，在横州茉莉花交易市场上也有自己的收花摊位。由于她的摊位靠近市场入口，当别的摊位早早结束了收花工作、计算当日总账时，范大姐摊位上还围满了提着编织袋、塑料袋卖花的花农。
记者在花市见到范大姐时，她正穿梭在前来卖花的花农间，其家人也在摊位上帮忙收花、算账。记者注意到，现场花贩收购价格稳定在27元/斤至30元/斤。范大姐告诉记者，当日开市时收购价一度冲到40元/斤。这较洪灾发生前涨了七八倍。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今年横州茉莉花收购市场价格自4月以来震荡走低，且相较往年也处在相对低位。
灾情发生后，花市上花贩收花价格大幅上涨
横州数字茉莉平台显示，4月7日，横州、石井、大桥、校椅等主产区报价区间10元/斤~13.5元/斤，至6月7日价格大幅回落，市场最低价仅3.7元/斤，最高价8.5元/斤，均价显著下滑，而去年同期价格最低至17.5元/斤。7月6日当日，仅马岭镇显示有收购报价，开市价为5元/斤。
不过，即便出了高价，灾情发生后花农普遍采摘的鲜花数量和质量不尽如人意。茉莉花需要光照充足、气温高，花朵内部芳香油积累饱满，香气浓；而清晨花含水重、香气淡，雨天花品质最差。所以，即便范大姐收花摊位很受欢迎，当日她也仅收了约1万斤茉莉花，而洪水灾害发生前，其单日正常收花量可达4万至5万斤，“不过跟前几天比，摘花卖花的人还是有多了一些”。
范大姐说，眼下收花量锐减一是因为洪水浸泡致使大量茉莉植株受损，田间无花可采；二是不少农户也在做救灾或植株抢救工作，即便田间尚存花苞，也无暇采摘售卖。她认为，目前对横州茉莉花受灾面积、受损花株没办法精准统计，洪水对产业的整体影响也不好评估，鲜花供应量何时恢复正常无法预判。
尽管市场上茉莉花收购价格不断冲高，当地花农也并没有很高兴。李先生（化名）是当地种植大户，有茉莉花种植基地和茉莉花盆栽基地，其茉莉花种植基地在2024年时规模扩大至800亩。在他看来，价格飙升的代价太大——即便自己800亩基地仅有十几亩被水淹，但长时间降雨使茉莉花产量大幅降低。
“平常我们一个300亩种植基地，每天花产量是2500斤到3000斤，但现在只有300来斤，也就10%多一点。所以说它的价格就算涨，在没产量情况下，还是亏钱的。”
洪水后，茉莉花地块虽然没有被淹，但花量少了很多
还有将电动车停在路边看花田的大叔，提起受灾情况，喃喃说道：这些都没得救了，他伸手指向脚旁完全被水淹没的地块以及另一个方向的地方说，两块地都淹了，一朵花都没得摘了。
雷颖是横州市横县汶塘茉莉园生态农业开发有限公司负责人，她早年在广州工作，后来回乡创业，扎根在校椅镇茉莉花基地多年。雷颖在7月6日晚间通过视频实拍展示了园区灾情，其520亩的茉莉花基地，大部分被洪水覆盖，基地内部分区域积水深度达1.2米，大多数茉莉花植株完全淹没在水下。
洪水消退中，仍有大量茉莉花植株被淹在水下
灾情发生后，雷颖第一时间联络园区内种植员，奔赴现场开展自救，转移仓库存储物资、抢救少量盆栽茉莉花；同时配合村委会和当地干部，协助六蓝水库重灾区农户转移至安全安置点。记者采访时，当地降雨已经小幅减弱，但园区地势低洼，排水不畅，积水无法快速自然消退。
雷颖表示，此次大面积洪水衍生多重产业损失。田间水土环境被破坏，后续病虫害可能大量滋生，茉莉花全年生长态势受损，持续阴雨天气导致茉莉花鲜花品质下降，本地茶厂也有可能因原料供给不足，加工业务受阻。
长期以来积累的种植经验让本地农户有着清晰的救治预判，洪水浸泡时长直接决定茉莉花植株能否存活。当地那阳镇规模种植企业负责人闭德颂清楚地知道，茉莉花泡水时间一旦超过五天，根系与枝条会坏死，植株基本失去存活可能。但如果两三天内水退下去，立马用清水冲洗植株就还有救，还有恢复长势、正常开花的机会。
洪水还未退去时，闭德颂粗略估算了损失，预计仅三百多亩茉莉花损毁带来的直接经济损失近100万元，复产压力很大。茉莉花属于长周期经济作物，新栽种苗木需要两至三年培育才能稳定产出鲜花，一旦大面积损毁，复产周期漫长、恢复成本极高。
当地知名旅游产业园区中华茉莉园运营管理方的工作人员表示，当前政府全部人力、物资资源集中用于人员转移安置，对关于鲜花收购价格调控、农户灾后补偿、产业复产重建等产业相关政策，尚未召开专项会议研讨，相关扶持举措需等待抢险工作平稳后再逐步推进。
水退一寸，地抢一分。花农在争分夺秒清淤、抢救植株
7月9日至7月12日，每经记者在横州看到，田间还有不少积水，但农户为求抢救茉莉花植株，争分夺秒，水退一寸，地抢一分。有老人弯着腰拿着棍子，一遍一遍刮着茉莉花植株上的淤泥，很远就能听到水花溅起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有农户用电动车里的电源接上水泵，用田里沉积下来的洪水冲洗叶片上的淤泥；也有农户低头不语，只用扫帚快速扫着叶片上干透了的淤泥；还有农户扫泥结束后开始用电锯修剪受损枝条⋯⋯
“后续还需要再排水、消杀、喷药、施肥等，需要精心养护。”有农户坦言，即便如此争分夺秒地抢救，也不确定植株一定能活，但抢救得下来就意味着后续收入还有保障。如果茉莉花植株恢复得好，30天~45天内有望重新开花采摘。
（文中图片来源：每经记者实地采访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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