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绩多下滑、行业“内卷”，疫苗产业困局怎么破？对话南方科技大学教授冯子健

2026年全国两会召开之际，疫苗接种率提升成为民生热议焦点之一。

与讨论热度相反的是，多家疫苗企业2025年度业绩不及预期，二类疫苗接种率低、市场竞争加剧等问题在业内凸显，尤其是以流感疫苗为代表的呼吸道疫苗领域。整个疫苗行业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价格内卷”与结构性洗牌。

近日，南方科技大学公共卫生及应急管理学院教授，国家卫生健康委医疗应急专家委员会委员、流行病学组组长冯子健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下简称每经记者）采访。他表示，当前疫苗接种率偏低、产业发展遇阻的问题，需从供、需两端系统性破题。

冯子健提出，“投资于人”是公共卫生的核心逻辑，而将更多符合条件的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并由政府免费提供，同时配套服务模式革新，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路径。

国内疫苗供需错配，发展路径指向公费覆盖

近年来，流感疫苗市场因同质化竞争陷入激烈的价格“内卷”。2025年，流感疫苗招标价格持续走低，甚至出现“一杯奶茶钱”的极端低价。然而，即便价格已触底，国内流感疫苗的接种率仍未见显著提升。

冯子健认为，在需求端，国内疫苗接种目前面临两大挑战：一是出生人口数量下滑导致儿童疫苗接种量下降；二是公众接种意愿降低，自费疫苗接种率难以提高。

而在供给端，同质化竞争导致的行业“内卷”是根本症结。

“很多疫苗品种的市场容量其实非常有限，但国内同一个品种有太多企业在生产，流感疫苗、狂犬病疫苗均是如此，这种现象在国际上并不常见。”冯子健告诉每经记者，全球疫苗产业集中度高，辉瑞、葛兰素史克（GSK）、默沙东、赛诺菲这四大跨国药企（MNC）几乎包揽了全球十大畅销疫苗；而国内疫苗产业集中度低，是导致行业“内卷”、企业经营压力加大的最根本因素。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差异？据冯子健介绍，疫苗是一类特殊的公共卫生产品，全球大多数国家都会在对其有效性、安全性及卫生经济学价值完成科学评价并予以认可后，将其纳入国家免疫项目，由公共财政统一出资保障接种。这一做法能有效提升公众的接种意愿、增强大众对疫苗的信任度，进而大幅提高疫苗接种覆盖率，也能让疫苗的市场需求形成稳定的预期。

冯子健以流感疫苗举例说，国内很多地方已经对老人和孩子实行免费政策，但当接种率达到30%~40%，或者达到50%左右时，再往上提升就变得非常困难。

“剩下的50%为何不接种？是因为便利性不够还是因为风险认知不足？这需要深入研究。但毋庸置疑的是，如果疫苗不需要个人掏腰包，变为公费覆盖，每一种疫苗的接种率都一定会得到大幅提升。”冯子健说。

“投资于人”要考虑的不仅是资金，还有服务模式

在采访中，冯子健反复强调“投资疫苗就是投资于人”。在他看来，将更多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不仅能减轻群众负担，还是提升国家人力资本质量、构建强大公共卫生体系的战略投资。

值得注意的是，“投资于人”要考虑的问题不只是资金。例如，据每经记者了解，去年11月被纳入国家免疫规划的HPV（人乳头瘤病毒）疫苗，接种率并未如预期般快速达到高覆盖水平。

冯子健认为，接种意愿依然是关键变量。对于HPV疫苗，家长可能因孩子年龄尚小、紧迫感不强而犹豫；对于流感疫苗，成年人可能因“怕麻烦”或“觉得自己身体好”而放弃。此外，市场上疫苗种类繁多，也让公众在选择时产生决策困难，影响了及时接种。

“在一款疫苗被纳入免疫规划和接种率真正提高之间，还有‘最后一公里’需要打通。”冯子健认为，单纯的政策覆盖是不够的，必须配合服务模式的深刻变革。

具体来说，可以从以下几方面进行变革：

首先，要打破接种服务的场景限制。冯子健认为，为青少年和成人提供疫苗接种服务时，若仍沿用此前主要面向六岁以下儿童的接种点模式，便利性会大打折扣。未来亟需探索更多元、更易及的接种服务形式，推动更多基层医疗机构具备疫苗接种服务能力，让接种点覆盖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诊所、二级医院乃至更高层级的各类医院。

其次，要激活“医防融合”的主动推荐机制。“除了提高接种的便利性，更重要的是让医生和护士在与患者接触的过程中，有机会、有条件做出疫苗推荐。”冯子健特别提到，理想的模式是依托家庭医生制度。他介绍道：“到了秋天，家庭医生会提醒签约家庭中60岁以上的成员‘该接种流感疫苗了’；对于青春期女孩，校医或社区医生能专业地解答关于HPV疫苗的疑虑。这种基于信任关系的主动提醒，比让公众自己跑去接种点有效得多。”

然而，冯子健也提醒，鉴于目前国内对接种点的设置要求、医院药品管理模式等政策和制度设计，扩大疫苗接种服务点这一议题，还需要更系统地梳理和探讨。此外，如何让医护人员有强烈的动机和意愿，主动向接诊对象推荐疫苗，本身也需要通过政策和制度建立有效的激励机制。

封面图片来源：每经媒资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