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亚鹏到大企业，藏在ESG报告中的真相：要可持续地做公益慈善，到底有多难？

“他可能不会做生意，但确实在真心做公益。”1月26日，在嫣然天使儿童医院欠租风波发酵近两个星期后，新华社发文评论李亚鹏时如是表示。

直至现在，外界对李亚鹏及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关注度未减。嫣然天使儿童医院的困境，让大家关注到一个赤裸裸的现实问题——公益事业仅靠少部分人，难以长久地走下去。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依据《2025中国上市公司品牌价值榜总榜TOP100》，深度梳理了前50家企业的2024年度ESG（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相关报告，希望了解中国大企业的公益慈善事业是怎么开展的，有哪些具体路径，是否可持续……

每经记者也深入采访了阿里巴巴、海底捞、中国飞鹤等多家公司以及行业专家。阿里巴巴公益相关负责人向记者表示，在项目设计初期，阿里公益非常明确区分了“慈善捐赠”与“可持续公益”的不同路径。例如，阿里的“公益宝贝”计划就是长期、可持续公益的代表。但该负责人同时直言，要构建一套可持续的公益模式，对于一家企业而言，难度是非常大的。

中国管理科学学会可持续发展管理专业委员会执行主任、北京师范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张强接受记者采访时强调，上市公司的公益事业，一定要嵌在企业的愿景中，让企业从上至下在公益这件事情上有战略共识，而且公益项目需要进行一定的制度设计，确保项目稳定、持续地进行。“公益如果只是‘成本中心’，某种意义上是不可持续的。”

大公司是怎样做公益的？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梳理2024年度相关ESG报告发现，在2025年中国上市公司品牌价值榜总榜TOP50企业中，上市公司做公益主要分为五大类型。

第一种是人人参与型。典型案例为腾讯，它不断拓宽公众参与公益项目的形式，并降低参与的门槛，倡导公众通过长期小额捐赠，形成持续参与公益项目的习惯。据介绍，腾讯基于数字工具的连接能力，推出“分分捐”，用户在支付场景中可以最低人民币0.01元的额度进行公益捐赠。截至2024年底，“分分捐”用户参与人次已达4亿人次。

比亚迪则倡导全员参与、全员行动，鼓励员工积极投入公益活动，持续开展多样化公益活动。截至2024年末，比亚迪已在全国建立16个志愿者站点，在职员工中注册志愿者人数超6900人，累计志愿服务时长已超过4万公益时。

第二种是技术或产业帮扶型。以宁德时代为例，其通过村企合作助力乡村振兴，持续参与“我在宁德有亩田”活动，以捐资认筹、包销等方式，解决大米销路，促进农户长效增收。它开展“三位一体”联动捐资认筹，在宁德地区认领共计280亩荒地，积极推动产业振兴。

上汽集团旗下上汽研发总院“绿芯驱动未来”项目，针对广西山区学生夜间通学照明难题，历时四年将退役动力电池重组为模块化路灯系统，构建了“科技+教育”的可持续公益模式。

第三种是设立慈善信托/基金型。记者梳理发现，前述TOP 50企业中，不少企业都成立了基金会，甚至一些大公司设立了不止一个慈善基金会。

例如，万科就提到，截至2024年末，万科公益基金会已在社区废弃物管理、绿色环保、救灾抗疫、古建筑保护、教育发展、精准扶贫、儿童健康等领域累计公益投入超10亿元。

第四种是打造公益IP（品牌）型。其中较为知名的公益IP要数中国平安的平安希望小学。2024年是希望工程实施35周年，也是平安践行教育公益30周年。30年间，平安以基建与维护、线下支教、培训提升、夏令营、教育奖金等帮扶举措，打造平安教育公益“五大工程”。截至2024年底，累计培训超2万名乡村教师，累计资助学生31345名。

第五种是慈善捐赠型。这是最为简单、直接，甚至单向的公益行为。记者发现，慈善捐赠是大部分企业的主要或其一公益路径。

总体来看，上市公司的公益行为体现出两大特点：首先，主要采取组合方式，而非单一模式；其次，央国企将履行国家战略视为首要责任，通过体系化、组织化的方式，以产业赋能为主进行大规模、可持续投入。

张强也告诉每经记者，企业在从事公益慈善事业时，往往不是采用单一的方式，而是采取多元模式混合的矩阵方式。“企业会根据社会议题及自身状态，选择一个组合（模式）。”

哪种模式最具可持续性？

上述五类公益模式中，哪种最具有可持续性呢？

张强向每经记者做了逐一分析。他总体认为，每种模式都有各自的优点和挑战，综合来看，“技术或产业帮扶”是最具可持续性的公益路径，“设立慈善信托/基金”次之，“打造公益IP”“人人参与”随后，慈善捐赠的可持续性则排在最末位。

他说，技术或产业帮扶的路径既解决了社会需求，同时也让企业的主营业务能力得到释放。“相对来说，企业的社会价值和商业价值就协同化了。”但这个路径的挑战主要体现在：企业需要不断探索主业与公益的结合点，这有一定难度，考验企业投入的心力、价值观、发展战略三者如何有机结合。

此外，“设立慈善信托/基金”也是一种可持续的公益模式。张强认为，设立慈善信托/基金可以构建公益与企业经营之间的相对独立性，有利于进行社会议题的长期规划。这种模式主要考验基金会的管理，如何更规范、更通畅。

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副院长施懿宸告诉每经记者，上市公司五大公益类型各有侧重，核心是结合自身优势开展，这是可持续性的关键。人人参与型依托平台联动员工与公众，可提升品牌形象，适配腾讯等平台企业；技术/产业帮扶型贴合制造业优势，是宁德时代优选；慈善信托/基金型委托专业团队运营，注重考核与审计，小米采用此模式；品牌+公益IP型强绑定品牌，实现品牌效益最大化；而直接捐赠型省心但易有资金偏差，可持续性相对不足。

“最高效、最可持续的模式，永远是那个与企业基因、行业特性和核心能力最契合的模式。”施懿宸说。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也采访到了一些上市公司，相关负责人均告诉记者，公司做公益，有一套可持续的模式。

阿里公益相关负责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阿里巴巴发起的公益项目，早期多源于创始团队的社会情怀。但后续，公司的公益逐步从“情感驱动”转向“战略驱动”，从理念、资金、管理、人才等多个维度保障公益事业可持续发展。

海底捞相关负责人也告诉记者，海底捞公益事业以“商业赋能公益、公益反哺商业”为核心运行模式，通过多元路径搭建资源循环体系，保障核心服务稳定供给，打造了兼具温度与可持续性的企业公益范本。

中国飞鹤相关人士称，在单向捐赠的传统公益模式之外，飞鹤聚焦长期赋能，构建起可持续的公益模式。飞鹤正在通过长期性、体系化的教育、医疗公益行动，助力破解教育、医疗领域的资源不均问题。“对于公益项目，飞鹤始终将企业战略、资源与社会需求深度融合，真正让公益落到实处，惠及帮扶群体。例如，飞鹤母婴关爱公益贯穿孕育全周期，早已融入企业的日常行动中。”

大企业公益B面：慈善基金会的专职人员占比普遍少

今年1月29日，清华大学公益慈善研究院与易善数据共同发布的《中国慈善捐赠2025》显示，2024年度中国公益慈善组织系统接收慈善捐赠总额为1324.58亿元，其中企业捐赠仍为主力，共983亿元，占74.21%，个人捐赠为322.32亿元，占24.33%。企业无疑是中国慈善捐款的核心资金来源，这也充分体现了中国企业的社会责任担当。

更多的企业、企业家正以各种方式投身到公益事业中。据中国公益研究院，2024年我国公益慈善事业的十大进展就包括：亿元捐赠形式多样。据不完全统计，2024年亿元以上的大额捐赠共33次，善款总额127亿元。捐赠的财产类型多样，包括现金、股票、物资、服务等。

2024年11月，比亚迪董事长王传福宣布将捐赠30亿元设立慈善基金，投入教育事业，为当年度规模最大的一次慈善捐赠；韦尔股份董事长虞仁荣在年内2次分别捐赠价值15.12亿元和27.99亿元的股票，支持创建宁波东方理工大学。

捐赠主体类型多元，包括比亚迪、蚂蚁集团、茅台集团等大型企业；虞仁荣、段永平、关杰初夫妇、许书典家族等爱心人士和家族；北京小米公益基金会、宁夏燕宝慈善基金会等慈善组织……

不过，每经记者在梳理过程中，也发现了大企业公益慈善基金的B面。不少上市公司发起的慈善基金会存在专职人员占比相对少的情况。据记者不完全统计，TOP50企业设立的慈善基金会中，不乏2024年度专职人员为0人、1人的案例。这意味着，企业慈善基金会的人员组成，绝大部分是兼职人员。

但也有一些专职人员占比较高的案例，比如中国移动慈善基金会，2024年其上报的工作人员总数为7人，专职工作人员为7人；腾讯公益慈善基金会2024年的专职工作人员占比也较高，其基金会工作人员总数42人，其中31人为专职人员；万科公益基金会2024年工作人员总数为38人，专职人员为28人。

要可持续地做公益有多难？

这次的嫣然天使儿童医院事件，对上市公司做公益慈善有没有一些警示或启示？

张强认为，一个理想的公益项目，其“自我造血”应优于“外部输血”，企业应设计公益的可持续模式和收入来源。此外，公益项目也要考虑如何持续吸引外部捐赠。“要有明确的、要解决的社会议题，还要有一个清晰的、多元参与且可持续的模式。”

此外，公益项目还要有专业的管理团队、透明的财务系统、长期风险治理机制。

那么，在企业的眼中，要构建起一套可持续的公益事业模式，到底难不难？

阿里公益相关负责人直言，“难度非常大”。最重要的是，企业要在战略层面将公益纳入其中进行设计，实现商业价值和社会价值的双向奔赴，而不是“单独与业务的切割，成为商业的补充”；此外，企业还需要把公益当成一种日常而不是一次性活动，通过共同参与来实现人人公益的共同目标；需要通过公益文化倡导来影响及沉淀企业文化，带动更多员工及生态伙伴形成一致的价值认同。基于以上“三个需要”，企业要构建一套可持续公益模式，初期需要投入的成本往往包括：技术开发成本（如搭建公益平台、数据系统）；人才成本（打造兼具商业与公益视野的复合型团队）；生态协同成本（与政府、社会组织、利益相关方建立信任与合作机制）。

不难看出，企业的公益慈善事业是一个系统性工程，其难度不亚于经营好一家企业。

阿里公益上述负责人告诉记者，对于阿里而言，公益已经成为文化价值观的基石，因此在各业务内部都有公益设计，公益与业务发展高度融合，让公益贯穿员工、企业业务场景和生态。

海底捞方面告诉记者，公司的可持续公益以“产业赋能”“门店空间公益”为核心，打造可循环、可复制、能造血的长效机制，避免公益项目成为孤立的“成本中心”。她提到了海底捞的雷山鱼酱酸项目。在阿里巴巴派驻雷山县的乡村振兴特派员引荐下，海底捞产品团队发现这一非遗食材，随后联合当地非遗传承人优化工艺、制定多档口味标准，接入全国供应链与门店渠道，不仅达成超300吨收购订单，上市后销量突破90万份，这是产业赋能公益的代表性案例。

中国飞鹤的相关人士说，飞鹤的公益事业运营核心在于构建一个“共生共荣”的生态体系。例如，与社会共生上，通过“农牧工”一体化产业集群，飞鹤累计创造17万个就业岗位，带动超16万农民增收致富；与消费者共生方面，飞鹤构建了覆盖医疗、教育、母婴关爱、灾害救援、老兵及弱势群体等多个领域的多元立体公益体系，截至2025年累计捐赠款物近8.5亿元。

张强在接受记者采访过程中，深度讲述了公益慈善对企业品牌塑造的促进作用。企业如何更好地做公益？张强认为，首先企业或企业家不要畏难，公益是企业可持续发展的必修课；其次，公益要建立长期、精益的管理制度；第三，公益要建立生态。“现在做企业很难，但希望企业家也不要有畏难的心。因为一个企业之所以能够长久，一定是深入地嵌在对社会问题的解决上。”

施懿宸向记者提到，企业构建可持续的公益模式，需像管理企业般专业运营。建立专业的管理流程，也正是国内许多公益实践所欠缺的。

封面图片来源：祝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