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和:理想城市生活的可能性,被抹杀在宽马路中

    每日经济新闻 2021-04-10 16:35

    城市的建筑空间,要永远以人的尺寸,人的大小作为参考。

    每经记者 谢陶    每经编辑 刘艳美

    2018年,中国摩天大楼总数超过美国。

    2020年,中国超过100米的摩天大楼建筑数量逼近2000座。

    如今的城市,仿佛成为“高楼的竞技场”,不断向天空逼近。一座座象征着城市发展野心的高楼拔地而起,冲击原有社区结构的同时,不断改变着城市风貌。

    在诗人西川看来:“我们的城市建筑正越来越缺少一种诗意。”这种诗意来自于有血有肉,居住于其间的人。而真正理想、诗意的城市应该是足够多元包容,能够满足人性的多样、复杂、琐细与深邃。

    在电影《海上钢琴师》中有这样一个片段,男主角1900站在甲板上,眺望陆地上不断扩张、工厂轰鸣的城市时,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不确定性。“城市那么大,成千上万条的街道纵横交错,却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那么,我们的城市建筑究竟从何而来,又该向何处去?在“中国现代主义建筑之父”、非常建筑事务所创始人、知名建筑师张永和看来:“城市的建筑空间,要永远以人的尺寸,人的大小作为参考。”

     建筑设计者应该像艺术家那样对自身经历和生活环境保持敏锐与洞察力,像小说家那样深入细致地观察生活,像人类学家那样研究人们活动的每一个细节及其意义,以此来体察人们的活动与建筑空间的相互关系。”4月8日,张永和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专访时表示。

    4月8日,第一届三联人文城市奖颁奖典礼在成都举行,终审团主席张永和与《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现场对话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谢陶 摄

    建筑,人是第一尺度 

    “当两块砖组合在一起,建筑就开始了。”德国建筑师密斯·凡·德·罗1959年说出的这句话,广泛地影响了世界建筑领域。不过,两块砖组合在一起只是建筑的开始——结构。真正定义建筑的则是——空间。而这样的空间,需要以“尺度”去衡量。

    何谓尺度?尺度所研究的是建筑物整体或局部构件与人或物体之间的比例关系,以及这种关系带给人的感受。能否营造一个合理舒适的空间尺度往往决定着建筑设计的成败。

    从席殊书屋到晨兴数学楼,从山语间别墅到运河上的院子,从吉首美术馆到吴大羽美术馆,张永和的作品无一不在述说着人的感受性,生活的适用性,公共服务性应该是衡量建筑空间的第一尺度。他认为,建筑是为人而设计的,无论是意识形态还是文化背景,应首先让位于“人”。 

    “建筑师盖房子,不仅是建造一座有质量的建筑,更是要让建筑积极参与社会,融入到所在的社区。”张永和说。

    吉首美术馆 图片来源:非常建筑官网

    以吉首美术馆为例,这座位于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首府的美术馆,自立项到建成花了七年,横跨万榕江,屹立于闹市区。正是因为张永和的大胆与坚持,秉承“以人为尺度”的理念,才诞生出中国第一座“桥”美术馆。“我和团队在选址时力排众议,终于将美术馆从城郊开发区改到了市中心的闹市区,让其更好地融入居民日常生活。” 

    “人们每天上班下班、买菜、上学,一切的日常活动都要经过美术馆。”张永和说,“那些步履匆匆的路人,无论是穿过老街巷,在河边遛弯或是乘船穿过大桥时,都能看到美术馆。当他们走过钢桁架步行桥时,向上看,又能透过玻璃地板看到美术馆展厅。” 

    无疑,在充分将“人的尺度”贯彻于美术馆设计建造过程中,张永和成功地制造出了美术馆与居民日常生活的奇妙“偶遇”。

    城市,停止无序蔓延

    自人类进入工业化时代以来,城市,经历了一轮又一轮“城市蔓延”(urban sprawl),早已变得臃肿不堪,中心城区的活动急速扩展到城市新区与城市外围,城市形态变得分散,区域功能变得单一。

    张永和以底特律破败的工业城区为例,指出城市无序蔓延将会带来种种不良后果,包括摧毁城市空间,削弱城市性,令城市郊区化等。他认为,这是正在高速发展的中国城市需要时刻警惕的。 

    目前,中国城镇化率超过60%,城镇化进入“下半场”。在张永和看来,中国许多“城市蔓延”都是“摊大饼”式的全面扩张,忽略了以人为尺度的规划——大型城市综合体改变了城市尺度、孤立的大型建筑打破了城市肌理与街墙结构、封闭的高速通道和环路贯穿城区。

    凡此种种,造成了城市的社区如孤岛般被割裂,城市居民被规范在有限的活动空间,建筑与道路反而成为城市的“主人”。

    远望张永和主持设计的“垂直玻璃宅” 图片来源:非常建筑官网

    在张永和看来:“我们的建筑,我们的街区应该是以人的尺度来设计的,充分考虑步伐的大小,视线的范围,动线的合理性等等。”

     如果一个城市过大,缺乏以人为尺度的设计考量,这个城市和人的关系就会变得很消极。如今我们街区的长宽都动辄超过500米,马路也修得特别宽大,这实际上是非常不利于人与人之间的紧密联结的,也不利于中小型商业活动的展开。城市的活力也随之下降。”

    “如果是窄小的街道,你可以看到马路对面的熟人或是朋友,你三两步就可以上前打个招呼,顺带一起吃个午饭。这是我想象中的理想城市生活。”张永和说,“然而现在,动不动好几十、上百米宽的马路将这种可能性给抹杀掉了。” 

    与此同时,针对中国大城市日益严重的老龄化趋势,张永和还提出“老人城市”的概念。在他看来,应该为老人完善城市的无障碍系统、各种公共设施和商业设施都应该是“老人友好型”的,这样才能极大地拓展老人在城市中的活动空间,不仅仅只是局限于周围的小区或公园。

    未来,回归建筑本质

    在激烈快速的城市化进程之后,中国许多城市开始面临城市更新难题。大量大杂烩式的国内城市建筑景观占领老旧社区,大规模高层建筑的集群化使城市失去个性。 

    我们的建筑与城市究竟从何而来,又该向何处去?我们更需要的是开阔的柏油马路,还是小径分叉的花园?我们需要高耸的广厦,还是紧密联结的生活?

    谈到未来如何从建筑的角度,更好地弥合城市新与旧的边界,更好地促进城市有机更新,张永和表示:“建筑的外观或者含义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它如何与人的生活、人的需求发生关系。整个城市的肌理应该是与人的需求紧密结合的,这样才能跨域新旧的边界。” 

    他认为:“城市建筑不是一块广告牌,首先考虑的应该是实用性,为人们的生活提供充分的可能性。”

    虽然许多媒体时常把建筑师和艺术家划上等号,但在张永和眼中,建筑并非纯艺术品,建筑师首先还得是“匠人”。而他自己就像一个“建筑工匠”般,始终关注建筑的本质。

    张永和作品“运河上的院子” 图片来源:非常建筑官网

    张永和表示:“首先我们是盖房子的人。盖房子有很多实际的问题需要去解决,在基地条件和功能要求已知的情况下,怎样让建筑和周围环境发生关系,怎样让建筑变得实用,才是建筑师最应该也是最需要关注的。”

    “作为建筑师,我的工作是了解物质世界,我非常感兴趣材料的种种性质。我通过了解材料的自然状态,包括重量、颜色、质感、温度、乃至气味等等。然后再将自己对物质世界的这种观察和认识呈现在建筑中。”他说。 

    人物简介:

    张永和,出身建筑世家,其父张开济被称作“设计了半个北京城”的建筑师,包括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钓鱼台国宾馆、天安门观礼台、北京天文馆等地标式建筑。

    张永和被认为是中国最早获得国际声誉的建筑师之一,曾参与创建北京大学建筑学研究中心,并担任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建筑系主任多年。他于2000年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艺术贡献奖,同时还是首位担任普利兹克建筑奖评委的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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