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五”收官在即,四川如何补上“最短的板”?

    每日经济新闻 2020-09-15 11:26

    很大程度上,凉山的发展水平,决定着四川的“短板”长度。

    每经记者 余蕊均    每经编辑 刘艳美

    “十三五”收官在即,各地都在与时间赛跑。这里面既包括“实现1亿人落户”的目标,更有“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的任务。

    数据显示,截至2019年底,全国有90%以上的贫困县摘帽、近1亿人口摆脱贫困,目前尚未摘帽的贫困县集中在广西、四川、贵州、云南、甘肃、宁夏和新疆7个省区。这些地区也被形容为“一直没有攻下来的‘山头’”。

    面对疫情和洪水灾情影响,脱贫难度升级,西部地区这块最短的板如何补上?上周,《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随团深入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试图从个体身上的变化,找寻一个区域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根本力量。

    从一定意义上讲,四川是中国的一个缩影。

    既有像成都平原这样自然条件比较好的地方,“水旱从人,不知饥馑”;也有自然条件恶劣、发展基础薄弱的贫穷落后地区。

    先天条件带来的发展不平衡不充分,在数据上反映得更直观——

    一方面,2019年,四川实现地区生产总值4.66万亿元,排名全国第六,是GDP十强中唯一的西部代表;其中,成德眉资四市经济总量超过2.1万亿元,常住人口超过2500万人。

    另一方面,2013年底,四川全省有建档立卡贫困人口625万人、占全国7%,其中凉山88.1万人;截至2019年底,全省还有20万贫困人口,其中17.8万在凉山。目前四川7个未脱贫贫困县、300个未脱贫贫困村,全都在凉山。

    作为中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解放前凉山彝区处于“刀耕火种”“以物易物”的贫穷落后状态,解放后实行民主改革,从奴隶社会直接进入社会主义社会,实现了社会制度上的“一步跨千年”。

    但截至目前,凉山经济社会各方面与全国、全省都还存在明显差距。为此,四川对凉山的态度历来明确。

    “四川脱贫攻坚任务艰巨,但最重的是在凉山。”“凉山彝区是全国脱贫攻坚主战场之一,是影响四川乃至全国夺取脱贫攻坚全面胜利的控制性因素。”

    很大程度上,凉山的发展水平,决定着四川的“短板”长度。

    观念

    从成都驱车前往凉山甘洛县,需要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高速及两个多小时的盘山公路。从甘洛县城到海棠镇徐家山村,还需继续在群山间行驶约1小时,经县道拐进一条连续“Z”型通村公路,方能抵达。

    地处凉山北部、大渡河畔的甘洛,是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和四川省45个深度贫困县之一。徐家山村作为甘洛20个极度贫困村之一,于2019年底退出贫困村。

    22岁的阿木吃古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年轻小伙。只有小学文化的他曾到广东、浙江打工,学过电商、开过淘宝店,阿木笑言,自己“到处都去”“什么都做”。

    今年之所以还留在家里,一个重要原因是女儿张欣琳的出生——一家五口只有不到三个月大的她用的汉名。

    阿木拿出户口本,一边翻页一边解释,以前没想过会走出去,一直在山里也不觉得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到外面看过之后,希望孩子将来能有更好的生活,“我爷爷本来就姓张,用汉名的话她以后读书、工作都要方便点。”

    阿木的想法有一定代表性。在距甘洛约60公里的越西县(未摘帽贫困县),越城镇第一幼儿园大一班的52名孩子中,有超过半数用的是汉名。

    从名字开始,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高寒山区的彝族年轻一代父母,有了新的认识和打算。不仅自己要走出大山,还要想办法让孩子更好地融入这个新的、更大的“圈子”。

    读书,则是摆在眼前最好的路。

    越城镇第一幼儿园老师马小梅是一名“教育受益者”。因为父亲是单位职员,读过大学,文化程度比其他同辈人高一点,因此更重视子女教育。

    “20年前我们家就搬下山了,他(父亲)一直跟我们讲要好好读书,不然就只能种地。”言语间,马小梅透着骄傲,“我妹妹现在在昭觉县当小学老师。”

    一路上,“扶贫先扶智和志,帮人先帮技和艺”“脱贫攻坚,教育铺路”“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等双语标识格外醒目,阻断贫困代际传递,教育无疑是治本之策。用凉山州委书记林书成的话说,“脱贫大计,教育为本”。

    语言

    数据显示,凉山州有各类学校1631所、在校学生122.59万人,十五年免费教育惠及114.65万名学生,小学、初中适龄人口入学率分别为99.64%、98.12%。

    有别于九年义务教育,凉山自2016年春季开学起实施十五年免费教育,全面免除3年幼儿教育保教费和3年普通高中学费并免费提供教科书。

    时任凉山州教育局副局长蔡定元曾表示,教育对民族地区发展具有重要现实意义,“不要怕时间长,只有通过教育才能改变落后的思想、增强人们的生存技能。”

    同时,为了避免这些孩子因为跟不上课而辍学,凉山在全国率先启动“一村一幼”计划,加强学前教育,已累计开办村级幼教点3069个、招收幼儿12.85万人。

    和大城市的孩子从小开始学英语一样,这里的幼儿也需要先过“语言关”——一项名为“学前学普”的行动已覆盖所有幼教点和幼儿园,确保孩子们在上小学之前能够学会普通话。

    以越西县越城镇第一幼儿园为例,园长木兰英介绍,全园现有9个班、400多个孩子,除2个小班配备彝语老师实行双语教学外,其余班级都讲普通话。

    受疫情影响,这所去年底才开园的幼儿园,实际开课不到2个月,木兰英已经能够感受到大班孩子身上的变化,“自信”“阳光”,她希望通过氛围营造,让他们“听懂、敢说、会说、会用”,在学龄前搭好基石。

    木兰英还有一个观点。学好普通话不仅能改变“个人命运”,还能更好地传承本民族文化。“我们需要走出去,让更多人听到、感受到我们的文化。”她说,“这是印在骨子里的东西,生来就会,怎么会忘呢?”

    从闭塞到开放,凉山既需要物理的交通通道,更需要畅通语言的桥梁。

    一个变化是,27岁的何建秀,四年前第一次离开越西去广东打工,方才学会说普通话;1998年出生的阿木吃古,小学四五年级开始自学普通话;

    而在越西县城北感恩社区,一个5岁半的彝族小男孩不仅能自如“切换”语言与旁人对话,还会“纠正”奶奶“打工就是上班”,并且清楚地知道爸爸妈妈在深圳打工。

    “知道深圳在哪吗?”“不知道。”

    “想去吗?”“想。”

    安居

    四年前,一篇《悬崖上的村庄》,把地处凉山深处的昭觉县支尔莫乡阿土勒尔村,带入大众视野,“悬崖村”的每一点变化都牵动人心。

    今年5月,“悬崖村”84户精准扶贫户,陆续搬进位于昭觉县城的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整体搬迁后,“悬崖村”将进行旅游项目开发。

    在9月9日举行的国新办新闻发布会上,四川省委书记彭清华特别提到“悬崖村”——

    这些年,大家非常关注悬崖村,村子在悬崖峭壁上,村民出行、孩子上学,每天都要爬几千级阶梯,但是这些阶梯都是树枝、藤条绑起来的,很不安全。现在藤梯已经改成2500多级的钢梯,应该说安全没有问题了。同时,在村里还在发展民宿、旅游,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成了网红打卡地。今年又传来好消息,山下的移民安置点已经建成,山上的贫困群众现在全部都搬到山下来居住。

    无数人被“悬崖村”的孩子们艰险的上学路戳中,而类似的崎岖波折,大部分凉山人小时候都曾经历过,“走路一个小时”普遍存在。

    何建秀记得,10岁刚上小学那会儿,还是骑马去学校,单程就需要三四个小时。她只能十天回一次家。成家后,她和丈夫、公婆一同住在越西县新乡乡瓦吉村的山上,即使坐车下山,也要一个多小时。

    去年9月,他们搬到了城北感恩社区——越西县最大的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集中安置17个乡38个村的建档立卡贫困户1421户、6660人。住进100平方米的房子,这是她从未想过的。

    搬进新家后,何建秀的丈夫去了广东,“在工地上,一个月有4000多块钱”。而她选择留下,因为现在家里既可以赚钱,还可以照顾孩子。

    “大女儿快6岁,小儿子3岁,就在旁边的幼儿园上学,走过去只要五分钟。”今年1月,何建秀加入社区组织的彝绣绣娘队。在袜子绣上马齿纹等常见纹样,一双可以卖得20元,一天可以绣五六双。

    闲下来,她会刷刷快手,看看美妆视频,也会通过淘宝、唯品会等平台网购,“一个月可能收三四个包裹,现在社区的取件点还在修,要骑电动车到县城去取”。

    何建秀一家的例子,在一定程度上诠释了“安居乐业”四个字的含义,也说明易地扶贫搬迁在解决“一方水土养不好一方人”问题中发挥的作用。

    截至目前,四川易地扶贫搬迁共涉及136万贫困人口,建成住房37万多套、建筑总面积3100多万平方米,政府投入775亿元。其中,凉山实施易地扶贫搬迁7万多户、35万多人。

    技能

    从根本上讲,任何时候、任何阶段总有相对贫困人口,实现现行标准下贫困人口全部脱贫、消除绝对贫困,绝不是终点。

    所以,从官方到民间,都有一个共识——住上好房子只是“面子”,发展产业增收致富才是“里子”。

    简单来说,技能很重要。

    从地方实践看,除引入外地企业建设产业基地,给当地村民培训技能、提供就业岗位外,凉山喜德县冕山镇小山村开办的“农民夜校”颇具代表性。

    自2016年7月创办以来,小山村农民夜校组织村民学习过脱贫政策、种养殖技术、烹饪技能等。4年来,开办各类培训100多期,累计培训1500余人次,200多人取得特种作业资格证。喜德县县长黎平总结,大家“最需要的还是生产技能的提升”。

    按小山村现任驻村第一书记曾思明的说法,农民夜校培训什么,都是根据大家的需求。每次大概有40人参与,且不限于贫困户。

    他还表示,全村1340人中,有230人外出务工,以前主要通过帮扶政策到广东佛山等地打工,月收入可以达到5000元左右。而经过农民夜校培训后,务工收入涨幅明显。

    曾思明举例说,当地一名贫困户,经培训拿到电焊工资格证后去浙江打工,“试用期9000元,转正后有1.2万元”;还有不少人通过培训开上了挖掘机,“有在中铁二局工作的,转正后收入有7000多元”,“还特地传了工资条回来给大家看”。

    他希望,借此形成一种“以彝带彝”的示范作用。

    长期以来,住房、道路、产业等“看得见”的贫困,与思想观念、内生动力等“看不见”的贫困,交织叠加,影响着凉山的发展。如今,在政策推动之外,有更多当地人走出大山看过世界,新的变化已然发生。

    比如,17岁的沈子尼布木长大后想成为一名医生,15岁的马志强最想去香港,这些越西县文昌中学的初三学生,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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