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写：数百人绵阳送别倪润峰，“彩电大王”悄然谢幕

记者|蔡鼎

编辑|梁露月 李雨冰 向江林 校对|段炼

11月13日，四川绵阳。初冬的薄雾中，已透出几分寒意。

当天一大早，坐落于绵阳市南部郊区的市殡仪馆，便被数百名神情肃穆的人挤满。他们来自全国各地，但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送别一代中国改革先锋、曾经的“彩电大王”倪润峰。这位将一生中最辉煌的岁月留在大西南的传奇人物，两天前刚刚平静地走完了他跌宕起伏的人生。

距离原定于8时30分开始的追悼会还有半个小时，《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抵达现场时看到，沿途已有交警在路口有序疏导交通。殡仪馆停车场门口的指示牌已显示“车位已满”，络绎不绝的吊唁者只能在引导下，驱车前往周边的备用停车场停泊。

殡仪馆内，身着深色西装与黑色素衣的送行者，胸佩白花，拾级而上，缓缓步入悼念大厅。在这密集的人潮中，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长者。他们中许多人两鬓斑白，有的戴着医用口罩，有的双手拢在衣袖里抵御初冬的寒意。这些面容沧桑的老者，静静地伫立在寒风中，没有太多交谈，只是透过黑压压的人群，目光齐齐望向悼念大厅深处。

这种极致的肃静，与倪润峰昔日执掌长虹时那段硝烟弥漫、轰轰烈烈的商战岁月，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反差。门外右侧，摆放着倪润峰面带平和微笑的巨幅遗像，四周簇拥着素雅的百合与粉白相间的鲜花。

大厅内外，层层叠叠摆满了花圈，落款几乎涵盖了倪润峰一生的社会轨迹——有相识数十载的挚友、同窗共读的校友、并肩作战的老部下，也有长虹的退休老干部。透过悼念厅宽敞的大门，正前方的电子屏上显示着一副对联，对倪润峰82年的人生做出了宏大且凝练的历史定调：“敢为人先，千秋浩气壮长虹；产业报国，一片丹心酬天下。”

这十六个字，浓缩了他从西南三线大山的保密军工企业起步，带领长虹通过“军转民”杀出一条“血路”，最终以价格战击碎外资品牌垄断的跌宕一生。人群中，每经记者见到了专程赶来送行的倪润峰昔日老友余先生。谈及故人，余先生的眼底泛着泪光，但他依然尽力保持着克制。

他望着前方层层叠叠的花圈，向记者感慨道：“倪总这一生，对绵阳这座城市的建设、对全国电子工业的发展，乃至对整个家电市场格局的塑造，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这是我们业界的共识，无论在国内还是国际舞台上，他都真正做出了‘产业报国’的伟大成就。”

追悼仪式接近尾声，大厅内的人群开始按顺序绕灵一周。吊唁者们依次在遗像前驻足、深深鞠躬。大厅外一侧，倪润峰的家属红着眼眶，一一向前来送行的宾客握手答谢，不时低声啜泣，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悲痛。

随着仪式结束，周遭送行的人群在静默中顺着阶梯缓缓散去。在步出悼念大厅的石阶上，几位胸佩白花的老者步履缓慢，互相搀扶。在人群细碎的交谈中，他们没有提及那些宏大的商业词汇，而是低声回忆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老厂长倪润峰如何带着大伙儿在流水线前熬夜赶工的细枝末节。在这些长虹老职工的眼里，今天送别的不仅是一位商界传奇，更是当年带领他们在这片深山里用双手挣出产业尊严的大家长。

或许是因为仪式举行的时间太过匆忙，很多外地朋友没来得及赶到现场。尽管如此，很多人还是通过互联网向这位传奇人物表达了哀悼和缅怀。

就在送别仪式的当天凌晨，《第一财经》原总编辑秦朔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写下了一篇近5000字的文章《憾别倪润峰》。

有“憾”，是因为这位财经媒体人尽管职业生涯中接触过无数的企业家、可谓阅人无数，却始终对这位传奇人物心存敬仰，甚至已为拜见倪润峰后的文章定好了题目，叫《生于1944》。最近两年，他一直通过各种努力试图见上倪润峰一面，都未能如愿。最近的一次是今年4月份，秦朔到成都参加中国网络视听大会，去绵阳的车票都订好了，但最终还是未能成行。这成为他永远的遗憾。

有“敬”。文章中，秦朔将倪润峰对中国产业界的开创性意义总结为“三者”：“军转民”的勇敢的改革者、引领国产彩电崛起的领军者、中国市场价格竞争的始作俑者。秦朔认为，在中国市场经济的拓荒期，在本土品牌的起步期，正是倪润峰的超级敏锐、雄才大略、魄力霸气、敢打敢冲，才让长虹成为一个时代的标杆。

有“思”。“我们为什么要怀念倪润峰？”同样是在网络上，一家省级党媒的原领导人发出这样的拷问，随后给出自己的答案：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的激情岁月催生了一大批企业家，群星灿烂，百舸争流。倪润峰无疑是改革开放后崛起的第一代企业家中的标志性人物。个性鲜明、我行我素、豪迈果敢、善于谋略……引退后又复出的罕见经历，更增添了他的传奇色彩。他将一个封闭的军工企业带进了市场经济的大海，“四川长虹”一度成为A股市场的旗手和风向标。用今日标准，倪润峰当然有诸多缺陷，但我们对历史人物的评价不能离开那个时代。他在他所处的时代做到了最好，甚至还引领了那个时代，这就是了不起的英雄。从洋彩电的围追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对中国民族彩电产业的贡献无出其右者。这些当然是倪润峰最醒目的标签，但更珍贵的是他身上那种独特的精神特质。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谢谢您给我们带来了长虹，倪老一路走好！”11月11日晚，《每日经济新闻》刊发倪润峰去世的消息，短短几个小时，就有数百万的浏览量，全国各地的网友纷纷留言悼念。其中一位山西网友的留言非常有代表性：倪润峰一手打造的长虹电视，已经成为很多国人的共同记忆。

上午9时许，悼念仪式结束，初冬的微风拂过树梢，送行的人群陆续在寒意中各自踏上归途。时代的车轮依旧向前，但在属于绵阳的这片土地上，那些关于中国制造业在艰难中破局的峥嵘记忆，依然能穿透岁月的尘埃。在险峻的产业高山脚下，人们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像倪润峰这样的第一代拓荒者们踩出的坚实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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