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多地高中爆发抗议，折射出该国的深层财政困局。法国二季度公共债务达3.6万亿欧元，占GDP的119%，2027年利息支出预计达910亿欧元。叠加庞大养老金支出，微观公共服务空间被严重挤压。受此拖累，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逼近5%。欧元区其他债券市场也随之出现波动。不过，多家机构认为，这并非欧债危机重演。
每经记者｜罗雪琳 郑雨航 每经编辑｜兰素英
9月中旬以来，法国多地高中因教师短缺、校舍老化和教学条件不足爆发抗议。据媒体10月12日报道，法国至少24所高中遭到严重破坏，超过210名学生和88名教育工作人员受伤。
这场抗议彻底暴露了欧洲第二大经济体的财政困局。一方面，养老金支出庞大，预计将在2027年达到4360亿欧元，相当于GDP的14%，由此挤占了公共服务投入；另一方面，法国公共债务持续高企，二季度公共债务已飙至3.6万亿欧元（占GDP的119%），2027年债务利息预计就将达到910亿欧元。
法国国内的不稳定给本国国债带来下行压力。10月，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自9月以来上升近80个基点，一度升至接近5%的水平。欧元区其他债券市场也随之出现波动。这场风暴是否正演变为新一轮席卷欧元区的“主权债务危机2.0”？
法国巴黎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郑雨航 摄
法国围绕教育资源不足的学生抗议自9月中旬以来持续升温。抗议的主要诉求包括教师短缺、校舍老化和教学条件不足。
媒体10月9日报道，2024—2025学年，法国公立中学近10%的教学课时未能正常进行，其中约四分之三与缺勤教师未能得到替补有关。法国地方发展机构“领土银行”（Banque des Territoires）与SCET于2025年发布的学校建筑翻新调查则显示，法国80%的小学建筑已超过50年，部分学校建筑存在较严重的老化或损坏问题。
面对抗议，法国政府已着手补充师资。法国教育部长爱德华·热夫雷近日表示，教育部门正紧急联系约3000名具备资质、尚未正式开始任教的教师，计划将其调配至师资需求最迫切的学校。截至报道当天，法国仍有141所学校受到封锁或停课影响。
法国巴黎市政厅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郑雨航 摄
实际上，法国教育投入规模并不低。法国教育部下属的评估、预测与绩效司（DEPP）9月29日公布的数据显示，法国2025年教育总支出达到1992亿欧元，占GDP的6.7%，按现价计算同比增长1.2%，扣除价格因素后实际增幅为0.1%。这一统计涵盖不同教育阶段，并包括国家、地方政府、企业和家庭等多方投入。
中国欧洲学会副会长、复旦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丁纯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每经记者）采访时表示，法国高中教育的平均投入并不低于许多经合组织（OECD）国家。相比单纯考察投入总量，教育资金如何分配、使用效率是否到位，以及资金安排能否与实际需求匹配，更值得关注。丁纯认为，资金使用机制、制度设计和民众需求等因素相互交织，共同影响公共服务的实际效果。
法国政府10月1日公布的2027年预算方案显示，教育部预算拟增加约12亿欧元，达到约640亿欧元，同时计划削减1588个正式教师岗位，其中公立教育系统削减1250个。法国政府将这一调整与学生人数的下降挂钩，政府预计2027年9月学生人数将减少约18万人。但教师工会则担忧，岗位削减难以回应部分学校仍存在的人员短缺。
在丁纯看来，法国此次教育抗议并非单纯的教育问题，还与公共财政约束有关。公共债务水平较高，会限制政府增加公共服务投入的空间；当政府试图压缩赤字、控制债务增长时，教育、医疗和养老金等涉及民众切身利益的公共服务支出都可能受到影响，进而引发社会反弹。
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2026年2月5日公布的数据显示，法国2024年公共支出达到1.672万亿欧元，占GDP的57%。
如此庞大的公共开支，具体流向了哪里？
按公共支出职能分类，法国的公共支出主要分为以下几大类：不含医疗的社会保障支出、医疗支出、一般公共服务支出、教育支出、经济事务支出、国防支出和公共秩序与安全支出。
其中，不含医疗的社会保障支出在2024年达到6930亿欧元，占公共支出的41%；医疗支出为2610亿欧元，占16%；教育支出仅占9%，为1490亿欧元。
养老金则是社会保障支出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媒体10月7日报道，法国养老金总支出预计将在2027年达到4360亿欧元，相当于GDP的14%。
面对严峻的财政压力，法国也提出了多项针对养老金体系的调整措施。
媒体10月7日报道，法国议会财政委员会否决了一项将养老金相关税收减免上限从4439欧元下调至3000欧元的提案。法国政府还计划让大多数养老金的调整幅度低于通胀水平，预计相关措施可节省41亿欧元。不过，这些措施仍需经过预算审议，最终能否实施以及实际节省多少资金，仍存在不确定性。
法国公共债务持续增长，并非近几年才出现的问题。
据报道，2000年前后，法国与德国的公共债务占GDP比重均在60%左右；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两国债务走势开始明显分化：法国债务率持续攀升，德国债务率则在欧债危机后逐步回落；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两国债务率均出现上升，但此后德国债务率回落至60%左右，法国债务率仍维持在较高水平。
2000年至2026年法德债务走势，法国（红线）债务占GDP比重持续上涨，和德国（蓝线）债务走势形成明显差距。图表中2025年至2026年的部分数据为预测值。
INSEE 9月29日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第二季度末，法国公共债务达到约3.6万亿欧元，较第一季度增加596亿欧元；公共债务占GDP的比例升至119%，高于第一季度的117.5%。
法国公共财政高级委员会（HCFP）9月25日发布的2027年预算评估意见显示，法国2026年公共债务利息支出预计为792亿欧元，比2026年初预算中的预期高出45亿欧元；2027年利息支出预计将达到910亿欧元，相当于GDP的2.9%。
除利息支出外，法国还需要为到期债务再融资。法国国库署公布的2027年融资计划显示，法国政府当年融资需求预计为3397亿欧元，比2026年调整后的融资需求增加280亿欧元；中长期国债净发行规模预计达到3400亿欧元。融资需求增加的原因之一，是此前发行的中长期债券陆续到期，2027年相关到期偿还规模将增加194亿欧元。
丁纯对每经记者表示，法国、意大利、希腊等国的公共债务率长期高于德国、荷兰等财政相对审慎的国家，并非突然出现的问题。法国当前的债务压力，需要放在其长期经济和财政运行背景下理解。
法国长期存在的财政赤字增加了债务管理难度。根据相关财政分析，法国自1974年以来从未实现预算平衡，即便剔除利息支出，自2002年以来也一直处于赤字状态。法国政府计划将公共财政赤字占GDP的比例从2026年预计的5.4%降至2027年的5%，并提出约430亿欧元的财政调整措施。但预算能否获得议会支持仍是关键问题。
与此同时，法国税收收入占GDP的比例达到44%，高于OECD国家34%的平均水平。若要继续依靠增税应对债务利息成本上升，可能也面临经济和社会层面的阻力。
丁纯进一步指出，经济增长、财政收入和政府运行效率都会影响偿债能力。如果经济表现偏弱，财政收入增长受限，政府就可能需要更多借款来填补资金缺口；债务负担上升后，融资成本也可能随之增加，进一步加重利息支出。这种相互强化的过程，可能形成债务压力的“马太效应”：经济越弱，融资成本越高；利息负担越重，政府用于公共服务和促进增长的财政空间就越有限。
债券市场已经对法国的财政和政治不确定性作出反应。据媒体10月8日报道，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自9月以来上升近80个基点，一度升至接近5%的水平，达到2002年以来的高位。
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近三个月走势
法国国债遭到抛售后，欧元区其他债券市场也出现波动。 媒体10月8日报道，法德10年期国债利差扩大至约140个基点，意大利与德国的10年期国债利差也升至约110个基点。
欧洲投资级企业债相对政府债的利差同样扩大。根据ICE BofA指数，该利差从9月初的约80个基点升至100个基点，随后回落至约96个基点。
法国兴业银行首席外汇策略师Kit Juckes近日表示，当市场抛售波及被认为更脆弱的资产时，欧元抛售也会随之加速。美国银行外汇策略师估计，法德利差每进一步扩大10个基点，欧元兑美元可能下跌约0.4%。
资产管理公司Man Group首席市场策略师Kristina Hooper表示，债券投资者正在惩罚他们认为财政纪律不足的国家，过去一周欧洲各国国债收益率的变化体现了这一趋势。
对于法国债务市场风险是否会进一步向欧洲其他市场扩散，部分机构则保持谨慎态度。
TCW Group全球利率与外汇策略师Nick Verdi表示，该机构此前一周增持了法国国债，认为当前市场定价与法国经济基本面之间存在偏离。
富兰克林邓普顿欧洲固定收益主管David Zahn也直言：“法国有问题，而不是欧洲有问题。”
大型资产管理公司Aberdeen Investments基金经理Alex Everett更是表示：“这并不是2010年代初（欧元区主权债务危机）的重演。”他认为，当前欧洲政府债券市场拥有更强的制度支持和市场信心。
法国预算能否获得议会支持，是未来影响债券市场的重要变量。相关报道援引Nick Verdi的判断称，如果预算顺利通过，法德10年期国债利差可能降至100个基点以下。
信用评级机构的后续评估也是市场关注的因素。据报道，穆迪对法国Aa3主权信用评级维持负面展望，标普的评级则低一档，为A+。两家机构当时分别计划在10月和11月进行后续评估。
欧洲央行是否介入，是市场关注的另一焦点。媒体10月1日刊发的分析指出，欧洲央行的传导保护工具（TPI）可在符合条件时应对成员国融资条件出现“不合理、无序”的收紧，但法国是否符合启用条件存在争议。该工具自2022年设立以来尚未启用。
法国已经处于欧盟过度赤字程序之下，当前债券市场波动又与其财政状况和政治不确定性有关，因此难以简单认定融资成本上升完全属于不合理的市场波动。
荷兰国际集团经济学家Carsten Brzeski表示，如果利差扩大显示风险正在向多个欧元区国家蔓延，那么启动TPI的理由会更有说服力。他同时指出，即使如此，欧洲央行也不一定首先启用该工具，还可以考虑停止缩减资产负债表、再投资到期债券等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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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郑雨航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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