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名片】悬崖村,位于昭觉县古里镇,原名阿土列尔村,面积27.81平方公里,户籍人口2185人,现已基本搬迁至昭觉县城周边的安置点。2016年以前,村民出行需攀爬落差800米的悬崖上的藤梯,“悬崖村”由此得名。悬崖村所在的昭觉县位于大凉山的腹心地带,彝语意为“山鹰栖息的坝子”,是曾经的凉山州州府所在地。当地以高山峡谷地貌为主,海拔高差大,曾是深度贫困县。2020年,昭觉正式退出贫困县序列,目前是四川省39个托底性帮扶县之一。
去往悬崖村的路并不好走。
受6月中旬以来强降雨的影响,S467省道塌方,至今无法通行。我们不得不绕行一条乡道,虽然地图上只是多走了十来公里,但时间却多耗了一个钟头。
小道蜿蜒,错车困难。一边是如刀削般的峭壁,一边是黑不见底的悬崖。汽车时常被“坨坨雾”包围,司机师傅小心压着车速,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自由落体。能见度稍好的路段又担心落石,坐在副驾座上颇有当领航员的感觉,得不时抬头看看上方的岩体有无松动的痕迹。
重返悬崖村
夜色中抵达悬崖村山脚下的天空之谷酒店,完全找不着北。直至第二天清晨才把位置对上号——过去山下的老宅被改建成了民宿,曾经的村小教学楼被改造成了研学酒店。至于足球场和停机坪,实在想不起过去的样子。
帕查有格胖了,10年前刚认识他时他还是这里的第一书记。那时的悬崖村还叫阿土列尔村。脱贫攻坚的那些年,我们曾跟着他一趟趟地爬钢梯。清瘦而矫健的身影深深刻在对大凉山的记忆里。
如今乡亲们早已下了山,他也一步步成长为古里镇党委书记。皮肤还是那么黑,眼角有了皱纹,额角几缕白发。我问他怎么长胖了,他指了指膝盖:“不到40岁的人,腿脚已经70岁了。运动量大不如前了。”当初一天爬三四趟天梯落下了病根。虽然现在的工作仍是劳累奔波,却再也不是那个钢梯上健步如飞的青年。
悬崖村“天空之谷”游客中心的向导阿勒尔布邀我们一同上山。他的老家在悬崖村对面的瓦吾村,也是一座“悬崖村”,两个村地形相似,钢梯也是先后建成。
2016年5月,这里开始修建钢梯的时候,尔布也是参与建设的一员。“一次背5根钢管,一天来回跑好几趟。”他眉飞色舞的讲述将思绪带回从前。
曾经,在尚未搬迁的火塘边,老支书讲起过村里的历史——大约在元朝末年,大山背后一个姓阿土的家族,一头黄牛翻山越岭来到这里。主人寻牛到此,发现这片丰饶的无人之境,于是举家迁徙。自此村庄被称为“阿土列尔”,意为阿土家的牧场。若干年后部族争斗,阿土家族放弃世代耕种的土地,四散逃亡,后来者将此作为新的家园……春去秋来,生老病死,不变的是大地山川。
悬崖村并非“孤岛”,若是循着当年阿土家的黄牛找来的路出山,要绕行很远。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触达山外世界,人们最初选择了搭藤梯。2016年春天,15个孩子在3位家长的护送下从山下的勒尔小学出发,走崖壁,爬藤梯,踏上回家的路。这一幕被记者拍了下来。报道播发后“悬崖村”的名字不胫而走。
2016年,凉山州和昭觉县共拨款100万元,将藤梯升级改造。总重量120吨的6000多根钢管由村民一步一步背上山,全村人奋斗了7个月,终于建成钢铁天梯。
2020年至2021年,曾经悬崖上的161户730人分批次搬离原居住地。2020年底,凉山州乡镇行政区划和村级建制调整改革,原支尔莫乡阿土列尔村,与相邻的悬崖上的说注村、来洛村来洛社、古则社合并组建为古里镇悬崖村。
顺着“撸起袖子加油干”的标识牌拾级而上,不多会就来到长长的钢梯前。尔布示意我们系上安全绳,开始了攀登。
还是那条熟悉的天梯路,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感觉步子比过去沉了一些。
前四分之一大约呈60度,单手抓住扶手攀登还算轻松。之后越来越陡,一些路段几乎垂直,只能四肢并用。
一只小松鼠陪着我们走了很远。身上的汗水不停地流,又很快被山风吹干。
身边的尔布不带喘气地滔滔不绝:2017年火把节上,他通过朋友了解到短视频,开启了直播生涯,他在悬崖上分享家乡的生活,也售卖村里的特产,如今已是拥有140万粉丝的主播。家人搬到县城的南坪社区后,他成了“天空之谷”的员工,成了悬崖村的“留守青年”。
2小时后,终于到达钢梯的尽头。
这里已经没有“悬崖村”了。
一些土坯房已经有了坍塌的痕迹,除了开小卖部的底日曲且,我们没见到其他人。
小卖部外的留言板上,有不少来自日本、泰国、韩国游客的留言。
坡地上,油橄榄刚结出小小的绿色果实,这片由公司与悬崖村村集体合作的基地,有7名工作人员进行日常维护,2025年收获了2万多斤鲜果。
凭着记忆找到曾经借宿过的某色达体家,火塘里的余温似乎还没有散。尔布说,当初给我们带路的姑娘某色拉作已经嫁人,达体夫妻俩自从搬下山就再没回来过。
正在发呆,尔布已经打下了一大捧核桃。地里的紫皮花生也已成熟,抓着叶子轻轻一拔就带出饱满的果实。
我们在小卖部留宿了一晚。夜如当年一样宁静,风中送来糯米条花的香甜,伸手似乎就能摸到星星。
告别悬崖村
次日下山后,直奔65公里外的安置点。
2020年起,悬崖村及周边群众陆续搬入位于昭觉县的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点,城北镇沐恩邸社区是最大的一个。
88岁的某色作格把玉米粑粑放进蒸笼,盖上锅盖启动电磁炉,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
三居室的房子已与6年前大不一样了,铺上了地砖,添置了新家具,干净整洁。老人这辈子曾搬过两次家,一次从山上的勒尔社搬到山脚的牛觉社,种上了水稻,让家人自给自足吃上了米饭;一次从山脚搬到县城,住进楼房,过上安稳的生活。
老家的地已被用作景区配套设置,儿子某色尔布如今在“天空之谷”景区当保安,老人说偶尔还会梦见悬崖上的生活。
沐恩邸社区里,6年前种下的树木已长得粗壮。村民围坐在树荫下,或是打扑克,或是织布捻线,如同昔日在火塘旁聊着家长里短。
“德古”(德高望重的人)勒史达博每天清晨打扫完楼栋周围卫生、把孙子送到幼儿园后,都会到社区广场和邻居们小聚。他家原住在且莫乡瓦池觉村,搬到新家后,他担任起楼栋长。
他说,这些年村民的生活习惯有了不小的改变。搬进楼房的第一年,社区里的公共卫生着实让人头疼,不少村民还会走错家门,邻居间常常因为语言沟通产生矛盾,“现在清净了不少。”
下午4点,昭美社区幼儿园门前站满了等着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我们见到熟悉的某色苏不惹,如今他还常常往返于悬崖村与新家之间,大部分时间管理着山上的油橄榄和脐橙。
社区工作人员杨杰新在攀谈中也聊起过去,他是悬崖村走出的第二个大学生。曾经,他拼命地希望离开故乡,大学毕业后却回到了这里。
“十四五”期间,昭觉县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2025年昭觉县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15462元,较“十三五”末增长36.5%。越来越多像杨杰新这样的年轻人回来了。
再造悬崖村
蹲点的第三天,我们决定去悬崖村“大平台”看看“留守”村民。当年悬崖上有39户没有选择下山的村民,就近安置在“大平台”不远的古里镇来洛村。
目的地距离悬崖村“天空之谷”游客中心直线不过2公里,云雾缭绕中,我们坐车却走了4个小时。
悬崖村党支部书记马玉龙陪着我们去家访。还没走进马海哈呷家,就听见一阵沙沙声,一家四口正忙着撕玉米皮,这个季节的玉米晒干后适合磨玉米面。最近每天他们会摘回五六百斤玉米。马海哈呷是为数不多的没有选择下山的村民,“守着土地,心里踏实。”他说。
今天这里的生活也与过去的悬崖村大不相同了,常有游客顺着公路开车来到这里,村庄道路平整,新房错落有致,云雾缭绕,犹如仙境一般。
从来洛村继续前行十几分钟,就到了悬崖村大平台观景台。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马玉龙说,脚下就是悬崖村了。
近年来,凉山文旅集团规划建设“三区一谷”,探索悬崖村的文旅发展之路。来自西昌的汉族小伙马洲是南区悬崖村大平台酒店负责人,最近旅游淡季加上农忙,酒店就他一个人在。“这里不光风景好,还有好多小动物,光猴子都见过好几个种类。”见到我们,他的分享欲爆棚。
“悬崖村地处美姑、昭觉、雷波三县交界,拥有索玛花、大断崖、悬崖钢梯等丰富的资源,是凉山三大方言区的交汇之地。现在交通越来越便利,未来可期。”凉山州文旅集团昭觉公司“天空之谷”项目负责人曲比格富信心写在笑容里。
但对于帕查有格、马玉龙这些基层干部来说,一产仍是悬崖村发展的基本盘。为解决村民搬迁后土地种植率低和价值不高的问题,2025年,悬崖村流转了勒尔社100亩土地,试种黑花生、红薯等经济作物。山脚下,种上了脐橙、芭蕉、芒果和青花椒。古里镇在全镇规划了1万多亩的苦荞基地,其中“大平台”片区达到1500亩。在帕查有格看来,这些在大凉山生长了千百年的农作物既事关粮食安全,也能增加游客们的农耕体验。他也盼望着村庄旧址能够重新打造,再造一个新的悬崖村。
那将是另一条长长的攀登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