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艺认为,展现文化自信并非一味地宏大彰显。建筑是一个巨大的容器,它需要满足细节的、人性化的需求,填充优质的文化、艺术内容,而非仅仅停留于表面或结构的宏大。
每经记者|谢陶 每经编辑|唐元
成都当代艺术馆与人文艺术图书馆
“机械化过程曾经是社会变革的主要原因,现在有可能扼杀其最初的目标。”——阿尔瓦•阿尔托
不久前,成都天府艺术公园文化项目获2026亚洲建筑师协会建筑奖,引发广泛关注。这是中建西南院总建筑师刘艺跟团队近年来操刀的代表项目,凭借人文艺术与生态的巧妙融合,迅速成为了成都新的文化地标。
入行二十余年,刘艺深深扎根西南的土壤,一边经历那个宏大的、急速的城市化进程,一边探索建筑设计从物质性向更加兼顾公共性与文化性的转向。
在他看来,“一座大型公共建筑只有摆脱‘物的中心’,真正从人的需求出发,将人文与自然融入其间,才能获得更久远的生命力。”
今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邀请到这位获奖无数的本土建筑师,分享其建筑设计背后的凝视与思考。
某种程度上,刘艺像个学院派风格的人文纪录片导演。在他眼里,“真正的建筑不是为了彰显设计师的自我,而是为了安放人的生活、历史与文化。”

人物简介
刘艺,教授级高级建筑师、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现任中国建筑西南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总建筑师,四川省突出贡献专家、全国劳动模范,曾获中国建筑学会青年建筑师奖、WA中国建筑奖、亚洲建筑师协会金奖等近百项国内外奖项。
刘艺始终试图在功能性的社会景观之外,赋予建筑人文的温度与历史的厚度,其主持设计的作品,包括天府美术馆、三星堆博物馆新馆、西藏博物馆新馆、九寨沟漳扎镇小学(现九寨沟小学)、交子人行桥以及近期为南海大地艺术节所做的“最小建筑”——《大红椅》等。
刘艺是个极其理性、严谨的建筑师。他始终认为,“成熟的设计创作需要理性逻辑作为支撑,理性的设计并不排斥艺术表达。”某种程度上,他像个学院派风格的人文纪录片导演。
早在2004年,刘艺就跟随时任中建西南院总建筑师钱方与法国建筑师保罗·安德鲁团队全程合作设计成都新行政办公中心。
那是一个更加注重建筑“物质性”的时代——在高速城市化的发展阶段中,建设规模快速扩张,但整体建造水准偏低,工业化建造体系不成熟。
这次经历,对他的设计逻辑形成了深远的影响,他开始从整体上把握建筑的风格与节奏。“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欧洲建筑师团队的工作方式,他们展现出一种很鲜明的能力结构,设计的成熟度和高标准令人印象深刻。”
多年以来,刘艺成功主导过许多建制化的大型公共项目,包括天府国际机场、中建湖滨办公总部等。众多大型及超大型项目的经验,锻造出刘艺一种将复杂的空间操作与解决系统性工程问题相结合的“导演能力”。
成都天府国际机场
作为总建筑师,刘艺最重要的职能就是“创作与引领”。他可以面对极限工期,在三星堆博物馆新馆的建设中,高峰期时“指挥”1300余名工人,打造出亚洲半径最大的单支座螺旋坡道;他也能够在中建滨湖设计总部项目中,打破传统专业壁垒,实现建筑、结构、机电、景观等多专业从“各自为战”到“一体协同”的深度整合。
在刘艺看来,“建筑师的工作,有时其实很像导演,你必须把控建筑的整体性与独特性,利用有限的资源和力量,实现建筑的目的,同时将专业的建筑语言翻译给市场与大众。”
贯穿多年的建筑设计实践,刘艺始终带有清晰的问题意识回应具体的需求,创造性地解决诸多难题。
在他看来,“建筑的有趣之处就在于,它有种种限制。因为它毕竟是调动巨大的社会资源与财富,实现社会目标的建设产品。除了对抗地心的重力,它还需要对抗种种来自现实的、历史的以及多维度的重力。”
中建滨湖设计总部
正如芬兰建筑大师阿尔瓦·阿尔托所秉持的理念,“人性化的建筑是一种更好的体现,在达到功能主义的同时超越单纯的技术拼凑。”
刘艺内心一直追求着更加人性化的建筑语言,他反对那种极度追求效率的工具理性。于是,在经历职业生涯初期对于建筑品质、材料、结构的聚焦之后,刘艺开始将其视角从“物”转向“人”,关注建筑的公共性、文化性议题。
像是三星堆博物馆新馆设计项目,刘艺团队在与全球数十家顶尖设计团队的激烈角逐中最终脱颖而出,围绕“堆列三星,古蜀之眼”的核心概念,在高强度、快节奏的施工中,完成了一座“消隐于大地”的公共建筑。
自建成以来,三星堆博物馆新馆斩获了第13届艾蒂亚奖最佳历史文化旅游项目奖金奖、2024美国建筑大师奖(AMP)文化建筑类别Winner(大奖)等诸多重要奖项。
刘艺认为,其核心就在于对“场地文脉的尊重”。“文化建筑不仅需要回应具体的功能要求,还需在历史维度下回应场所文脉。”
三星堆博物馆新馆
当时,在众多追求视觉冲击和炫技的方案中,刘艺选择了“消隐”的姿态,让建筑谦逊地融入大地。“这个建筑很特殊,本身就处于一个大的历史遗址保护区内,无论是从官方角度,还是从建筑设计团队角度,都将历史文化保护置于一个首要位置。在建筑设计过程中,我们希望它不要太张扬、太自我,而是消隐于周边的地理环境,贴合历史人文底蕴,传递出一种安静之下的力量。”
刘艺并非排斥那种地标性、纪念碑性的建筑。他始终认为,“展现文化自信并非一味地宏大彰显。建筑是一个巨大的容器,它需要满足细节的、人性化的需求,填充优质的文化、艺术内容,而非仅仅停留于表面或结构的宏大。”
九寨沟小学则是刘艺探索建筑公共性与人文性的另一尝试。作为灾后重建项目,该小学面临众多的掣肘:工期极短、造价紧张且场地位于山地河谷,地质灾害风险高。刘艺直面困难,结合当地藏族村寨的布局特点,将建筑拆分为多个坡屋顶的组合——教室不再是封闭的盒子,有效融合了周边的山地空间景观。一个与自然融为一体的“非标学校”由此诞生。
“建筑师的工作,归根结底是服务于人的。在九寨沟小学,服务的不是抽象的‘甲方’,而是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生命。这份对生命的尊重,比任何技术图纸都更动人,”刘艺说。
九寨沟小学
某种程度上,新兴的公共建筑空间,体现的是一座城市对于人、自然与城市三者关系的思考。
刘艺常年在成都生活工作,这里独特的城市空间成为他建筑设计理念的“天然试验场”。
2025年,他主持设计的成都交子人行桥项目荣获了亚洲建筑师协会建筑奖金奖。9个大小不一的圆形平台悬挑在河面上,通过蜿蜒的步道连接,宛如一片片巨大的荷叶漂浮在水面之上。桥面不再是平直单调的“跨度”,而是有着起伏的韵律。
成都交子人行桥
这个项目折射出刘艺对于这座公园城市场景和人关系的最新探索,他试图创造一种理性的形式与简洁的结构,传递成都独特的生活美学。
“成都是整个西南地区的历史文化中心,叠加地理及气候因素,催生出许多有趣的城市空间,在人民公园、宽窄巷子这样传统的区域之外,近年城市更新的过程中,诞生了一大批包括铁像寺水街、麓湖CPI、东郊记忆在内的独具成都生活美学的空间。这里文化与生态的丰富性,以及生活的状态是其他很多城市无法比拟的,”刘艺分享道。
2019年启动的成都天府艺术公园项目,包括三个公园环境中的文化建筑与景观设计,是对刘艺而言又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该项目建成后激活了原本区位边缘、活力不足的城市片区,已成为成都市民喜爱度最高的公共文化空间之一。
项目建成前后,刘艺密切关注着“公共性”如何从纸面概念转变为可检验、可评估的具体属性。
在刘艺看来,“公共文化建筑是城市的基础设施,就像供水、供电一样,它可以为这座城市的居民提供宝贵的文化供给,也可以为城市的文化消费、非标商业、创新创造等提供不可估量的赋能作用。我们不能单纯从效率、投入诸如此类的维度去衡量。”
成都天府美术馆
谈及未来的规划,刘艺希望能够在建筑设计领域做出某种“成都模式”,它代表了成都的生活方式与气质,可以向全国甚至向全球去做一种文化输出。
“就像刘家琨老师那样,不断凝练一些地方性、传统性的形式与技艺,去对抗那些高度复制、统摄的力量。”
(本文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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