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评论员 付克友
入职近6年半,积攒了几百个工作群,置顶群多达128个;坐了一个月冷板凳,被无故搬走电脑、踢出845个工作群;被迫离职,最后半个月的工资是55元……这是重庆某公司女员工小古的故事。她拿起法律武器维权,还将自己的经历唱成歌,相关视频爆火。
笔者关注的,不只是小古在劳动仲裁及公司后续发起的诉讼中胜诉,拿到应得的经济补偿;更在于她被踢出的845个工作群,早已不是简单通信工具的堆砌,而是数字时代“异化劳动”的投射。
数字时代,当微信工作群从协作工具异化为劳动的载体,员工就可能成为嵌入数字网络、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节点。对小古而言,衡量她价值的不只是专业技能与劳动成果,还有她在众多工作群里的在线状态。
从入职被不断拉进群,到在职大量群聊置顶,再到离职被批量移出群聊,这套经历,恰恰展现出数字化收编之下“异化劳动”的发生过程。
入职第一天,HR(人力资源)人员把小古拉进第一个工作群,是“欢迎入职”的信号,也宣告她已“进入系统”。此后每接一个业务,拉一个群;每搞一次活动,拉一个群。6年半积攒下845个工作群,某种程度上反映出这家公司的组织运行高度依赖建群来完成。
小古被编织进一张越来越密的数字网,每一个群都在宣告:她属于这里,她被看见,她被需要。这些群是小古的工作工具,但也是一个个指令发射器,反过来裹挟、消耗着小古。
在职期间的128个置顶群,是责任与监控的双重绑定。“收到请回复”像倒计时按钮,催促员工作出回应。如果不回复,就是失职;如果回复慢了,就是态度问题。置顶群越多,意味着员工被要求关注的信息流越杂、越碎、越无法逃避。它们霸占了手机屏幕,也侵占了员工的认知带宽与情感空间。这更像是一条无法关闭的生产线,涌来的可能有下班后的“@所有人”、周末的紧急通知,以及深夜的“收到请回复”。
而离职时的被踢,则是权利的最终收缴。根据小古的陈述,电脑被无故搬走后,她还在公司上班,领导却开始将她移出群聊;不仅自己操作,还动员拥有群主权限的员工一同踢人,折腾一上午才处理完毕。这套充满“仪式感”的操作极具符号意义:此时的小古不再是同事,只是一个可以一键清除的ID(数字身份标识)。
在这套异化流程里,劳动者沦为被动的客体,失去自主的主体地位。异化落到现实,体现为经济层面的权益贬损。半个月工资仅55元,并非核算失误,更像是对劳动者尊严的明码标价。企业依法拥有起诉权利,案件也因此走完仲裁、一审、二审全流程,长达近一年的维权过程,让劳动者付出高昂的时间与精力成本。
有前同事因“觉得太麻烦”选择放弃维权,这也侧面折射出异化带来的现实困境:当维权成本居高不下,放弃维权反倒成不少人不得已的“理性选择”。
小古没有妥协,她选择直面这种异化并展开抗争,这构成故事里耐人寻味的转折。企业这套“冷板凳”战术意图十分明确:逼迫员工主动离职,以此规避支付经济补偿金。而她坚持每日到岗打卡、早晚汇报工作、询问工作安排。这些看似徒劳的举动,实则是在留存证据。
结果她赢了。“异化劳动”会带来人与人之间的疏离对立,但从小古身上,我们看到另一种可能:当劳动者清醒察觉自身被异化、被工具化,完全可以依托法律赋予的权利,重新夺回个体主体性。
同时也应看到,845个工作群,正是这家企业管理乱象的集中折射。运转良好的组织,依靠清晰的职责边界与高效沟通机制,而非依靠无休止建群完成管理。845个群背后,是管理者将信息轰炸视作工作推进,把在线状态等同于劳动产出。小古被批量移出群聊的那一刻,这家公司真实的管理问题也随之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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