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评论员 付克友
近日,针对媒体报道“不参加指定付费项目被导游威胁”等相关问题,丽江市文化和旅游局发布了情况通报。导游王某东被拘留、吊销导游证,涉事旅行社被吊销经营许可证。
这些处置称得上雷厉风行,但上一次“低价团宰客”事件并不遥远,就在今年8月中旬,央视《财经调查》曝光云南昆明、西双版纳等地部分跟团游乱象。这一次,不过是当地旅游的“老毛病”又犯了。乱象一再重演,说明当地旅游市场部分积弊,已经演变为顽瘴痼疾。每一次都是“舆情爆发—监管处罚—集中整治—死灰复燃”,监管与违法者之间,仿佛陷入一种“周期性博弈”的怪圈。
这种问题为什么屡禁不止?“每个人多多少少都给我干一点,我上面也有老大,不要为难我。”导游王某东在大巴上这句“掏心窝子”的话,真正戳破了病灶。
这并非单纯个体道德滑坡,而是整条利益链系统性牟利、行业收入分配机制扭曲催生的必然结果。
导游强迫游客购物这笔账,需要从“谁承担风险、谁获取收益”算起。在当地旅游市场上,存在一种“负团费—赌团—购物返佣”模式,本质上是一套极不正常的“风险—收益”分配机制。
不正常在哪里?组团的旅行社为揽客抢流量,纷纷推出零利润甚至负利润的线路。他们不仅不向地接社支付接待费用,反而向地接社收取“人头费”来实现盈利。地接社从接团第一天起就背负着亏损,只能将全部回本希望押注在游客购物返佣上。其中的收益全凭运气,业内称之为“赌团”。为了分摊风险,同一个旅行团可能被拆分成多个段落分别转包,每一段导游都要独立完成各自的返利指标。
导游一上车,身后就站着一串“老大”:抽成人头费的旅行社、按高额比例返点的购物点、收取车队提成的运输方等。游客消费的每一分钱,都要在这张网上被层层分割。
而很多导游零底薪,就靠着游客消费的提成返点来赚钱。于是,导游不再是“服务者”,而是“债务承担者”;游客也不再是“客人”,而是其必须完成业绩指标的“猎物”。
这套链条的荒诞之处在于:风险被层层向下转嫁,收益却被层层向上抽走。当导游正常劳动换不来体面收入,“胁迫游客”就异化成结构性环境下的“理性选项”。王某东实施威胁行为,自身无疑是施暴者,但某种程度上,他也是这套畸形利益机制裹挟下的从业者。
而舆论与治理,常常容易把矛头对准导游,处罚也多落在利益链条末端的个体身上。可末端治理再严厉,这套机制依旧会快速催生新的执行者补上空缺。
只要这种“负团费—购物返佣”的利益链条未被斩断,链条末端的顶风作案就难以根除。因此,根治云南旅游的“老毛病”,必须从旅游从业者的收入分配结构开刀。想要破局,至少需要三重“手术”。
一是重构导游薪酬体系。将导游服务费从团费中单列,由游客或平台直接结算,保障导游拿到和劳动付出相匹配的底薪,落实社保等用工权益。导游拥有体面收入,才会输出体面服务。
二是斩断“低价引流”的根。将线上旅游平台纳入旅游市场监管连带责任主体,对明显低于合理成本的旅行团开展强制审核与风险提示,推动流量分配从“价低者得”转向“质优者得”。
三是打破购物返点黑箱。对旅游购物点强化价格监管,设置返点上限约束,推行“明码实价、透明返点”,让天价回扣无处遁形。同时推动旅行社信用评级与导游执业档案实时联动,把违规后果从一次性处罚升级为行业持续性禁入。
让服务归服务,购物归购物。只把治理矛头对准底层导游,永远无法根治顽疾。唯有改变这套扭曲的收入分配结构,彻底斩断旅游消费返点利益链条,才能推动导游回归服务本位。当平台不再依靠低价团博取流量,旅行社不再依靠购物返点维持经营,导游不必再靠胁迫游客来“还债”,“我上面也有老大”这句话,才会真正从旅游大巴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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