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大学教授赵昌文：产业集群不是“堆”在一起，而是“长”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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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我们定义一个企业属于什么企业，是用‘生产什么’来定义，而今天我们面临一个很重要的变化是‘如何生产’。”

在7月9日举办的2026年全国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交流对接活动开幕式上，中山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中山大学吴小兰讲席教授、中山大学岭南学院教授赵昌文发表主题演讲指出，从联合国产业分类修订显示的新趋势看，区分产业的标准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即从关注“生产什么”向“如何组织生产”转变。

在赵昌文看来，理解并顺应这一转变，是在新竞争环境中建立优势的关键前提。这对于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来说尤其重要。

据统计，自2022年集群培育工作启动以来，全国已培育397个国家级、1400余个省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这些特色产业集群是我国县域经济的核心支柱。在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加速演进的当下，广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如何找准定位、摆脱同质化竞争？又何以走出“价值链洼地”，在技术革命中重塑生命力？

“产业集群不是‘堆’在一起，而是‘长’在一起的。”赵昌文强调，中小企业的特色产业集群，本质上是一场关于组织生产力的变革，通过制度设计来激发中小企业的内生动力和创新活力。

县域经济核心支柱

为什么产业集群更具竞争力？赵昌文用一个“反常现象”给出解释。

20世纪70年代末，当欧美大部分地区经济因石油危机出现严重衰退时，意大利东北部、德国南部等一些区域却逆势增长。研究发现，这些地区的企业组织形式与19世纪英国经济学家阿尔弗雷德·马歇尔描述的、充满活力的中小企业集聚区十分相似，学界称之为“新产业区”。

“追根溯源，大概有三个方面底层逻辑。”赵昌文分析指出，即专业化分工转化为协同效率，单个企业做精一道工序，集群完成整个产业闭环；竞争压力转化为创新动力，“看数据下田、依行情定价”的数字化生存，倒逼企业持续进化；个体风险转化为集体韧性，产业链上下游互为备份，增强抗周期波动能力。这也是产业集群的核心价值所在。

赵昌文分析，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的“特”，不只在产业，还在于空间与规模、功能属性等多个维度。

比如，从产业定位看，其往往高度聚焦细分赛道的配套型角色，围绕1—2个细分特色产业深耕，多集中在通用零部件、特色材料、轻工制造等垂直领域，如四川江油特冶新材料、浙江余姚灯具等产业集群；在空间和规模上，多是小尺度、轻量化的县域集聚，根植于县域或乡镇，地理范围集中，多呈现“一镇一品、一园一业”的集聚特征；在功能属性方面，则是强民生导向的县域经济支柱——2024年带动就业人数达688万人、逾七成集群对所在县域GDP贡献超过10%。

“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是我国县域经济的核心支柱，既承袭了产业集群的集聚效应与协同创新等普遍属性，也展现出与我国国情、县域发展阶段深度契合的鲜明特征。”赵昌文表示，这些特征不仅决定了其独特的发展路径，也构筑了其在区域经济格局中不可替代的地位与价值。

避免“有集群、无协同”

定位在县域的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既是先进制造业集群的后备力量，也是促进中小企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载体。

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规上工业中小企业增加值同比增长6.9%，已累计培育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1.76万家、专精特新中小企业超14万家、科技和创新型中小企业超60万家，成为经济韧性的重要支撑。

赵昌文指出，取得良好成效的同时，不少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仍面临共同挑战，如工业化层级偏低、信息化融合不深、产城联动性不强、四化协同机制缺失等，“特别是要避免有集群、无协同的问题”。

“多数集群以传统制造与劳动密集型产业为主，缺乏自主品牌与核心技术、赚辛苦钱，产品附加值低。”赵昌文分析指出，工业化层级偏低、价值链中低端锁定突出，是我国绝大多数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面临的共同挑战。

他进一步解释，在要素方面，这些集群往往对高端技术人才、风险资本及前沿技术的吸引力不足，难以满足产业向智能化、绿色化、高端化升级的资源需求。与此同时，企业研发投入整体偏低，缺乏核心知识产权，导致产品趋同，市场竞争策略偏向价格比拼，容易陷入“低价—低质—低利润”的低端锁定。

针对上述挑战，赵昌文提出构建跨层级联动发展机制、深化两业融合发展、促进产业梯次连续等政策思路。比如，在跨层级联动发展方面，依托数字技术弱化地理距离限制的趋势，建立县域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与中心城市大产业集群、创新中心的联动体系，打通高端资源下沉通道，进而实现要素资源的高效流动与优化配置。

落到具体操作层面，包括共建飞地研发中心与成果转化中试基地、探索“周末工程师”“候鸟型专家”灵活引才模式等。

赵昌文还关注到联合国对于产业分类修订的新趋势——从关注“生产什么”到关注“如何组织生产”，“这不仅是一个学术概念的更新，更是指导我们未来产业布局和企业战略的核心思想”。

例如，其中一个趋势是承认“无工厂制造商”的核心价值，即将知识产权（IP）视为核心投入品，强调对生产过程的深度控制。在此过程中，“制造”的内涵被重塑，未来的产业冠军将是拥有最强“大脑”的企业。

对此，赵昌文认为，深化两业融合发展，推动产业集群从传统的“加工制造”单一模式，向高附加值的“制造+服务”一体化模式转型，有助于重构产业链价值体系，提升产业集群的核心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能力。

“把中小企业真正聚起来，形成特色产业集群的时候，中国县域经济的燎原之势就指日可待。”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