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余年,山高路远。某种程度上,这支低调的传奇乐队重新塑造了中国民谣的边界,以丰富的肉身体验与精神淬炼将其带到一个鲜有人至的境地,滋养和影响了几代独立音乐人。
每经记者|谢陶 每经编辑|唐元

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
把土地烧得旋转
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
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
——海子《阿尔的太阳》
1995年,索文俊和张佺创立了野孩子乐队,在民谣音乐贫瘠的河岸种下了一颗来自西北内陆、粗粝而顽强的种子。
他们的音乐始终扎根大地,以朴素、克制的艺术,直面生命的离合悲欢,构造出一个充满人文精神、悄然远逝的“昨日世界”。
三十余年,山高路远。某种程度上,这支低调的传奇乐队重新塑造了中国民谣的边界,以丰富的肉身体验与精神淬炼将其带到一个鲜有人至的境地,滋养和影响了几代独立音乐人。
作为野孩子的灵魂人物,沉默寡言、隐居一隅的张佺,宛如一位漂泊在当代的“古典主义者”。无论外部世界的疾风骤雨如何来去,他和野孩子乐队兀自守着内心的秩序,在音乐的疆域大河奔流。这条河流,流过兰州生锈的铁桥、流过北京地下室的漂泊、流过苍山的风轻云淡。
春末夏初,多年来鲜少面对媒体的张佺,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分享他曾仰望过的星空以及不曾改变的内心秩序。在张佺看来,“我们似乎正面临一个自我匮乏的时代,审美性的、思考性的力量在衰退,我们需要一次次构筑起属于自己的‘精神自留地’。”
张佺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谢陶 摄
野孩子的音乐底色,绝非简单地寄情于密林与旷野,而是来自一种多年行走漂泊真实的生命体验。“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要一次次翻山越岭,只是内心一直有着这样的冲动,”张佺说。
出生在兰州的张佺,十八岁时开始学吉他、贝斯,早年间辗转于青海、成都、杭州,做过长途汽车售票员,也在舞厅里面当过乐手、伴奏。1995年,野孩子刚成立的那年,张佺便和索文俊(小索)漂泊异乡,顺着黄河沿岸的村庄市集,采风、游历,一路从延安步行到内蒙古。
那是属于他与这位逝去挚友短暂的“黄金时代”——双腿使不完的劲儿,双眼看不完的星空。信天游、花儿、秦腔……无数扎根这片土地的民间音乐涌上这两位年轻人的心头。这些早期经历,奠定了张佺对音乐表达方式的理解,也构成了野孩子重要的创作脉络。
不要问山高路远我是谁,
不要管太阳下面我信谁,
不要说冷了饿了我恨谁,
不要等花开花落我爱谁。
——《野孩子》

1997年,野孩子在兰州登台进行了首场演出,观众寥寥。1999年,野孩子录制了第一张小样《咒语》。
2000年前后,张佺与小索在北京成立河酒吧。这是其远行生涯的一个顿号,也是中国民谣发展史一个绕不过去的高地,接纳了无数异乡的音乐人,汇聚起一众闪亮的名字——张玮玮、郭龙、武锐、万晓利、小河、周云蓬。“我们那时经常会聊到天亮,就是感觉永远有诉说不完的东西。”
“那也是大家玩得最开心的两年,但我们的创作和对音乐本身的思考却暂时陷入了停滞,”张佺回忆道。
河酒吧 图片来源:安娜伊思•马田 摄
2004年,乐队创始成员小索不幸离世。同年末,随着专辑《黄河谣》的发表,野孩子乐队正式解散。张佺结束北漂生活,再次开始远行,从兰州去西藏,再从西藏去云南,于西部庄严的群山中放逐。就像两百多年前,德国诗人荷尔德林笔下所描写的那样,“在异乡的考验中完成精神的淬炼。”
有人坐在河边总是说,回来吧,回来。
北风抽打在身体和心上,远行吧,远行。
——《远行》

如今,张佺时常漫步在大理的郊外,望着波澜不兴的洱海,远行的记忆偶尔浮现,湖面的红嘴鸥一闪而过。
野孩子的音乐拥有野草般的荒蛮和茂盛生命力,又像黄河水一样“表面浑浊,底下藏着清亮的泉眼”。这种扎根土地的质朴与诗意,是这个时代罕有的特质。
细数每张专辑,从最早的《咒语》《In The loft》,2004年的《黄河谣》,2014年张玮玮和郭龙加入的《平等路》再到2018年五人编制的录音室专辑《大桥下面》,无一不是野孩子贴近土地,用心淬炼的澄澈之物。
2011年,乐队在大理完成重组。之后张佺便和历任成员们在此,远离大众视野和社交媒体,以近乎禅修的自律创作、生活。在张佺看来,“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找到内心的秩序,并遵循着它生活。”
野孩子乐队不同时期的音乐专辑 图片来源:网易云音乐
这种秩序感在野孩子的作品中,无处不在却又浑然天成。无论是拥有古诗格律般的歌词、悦动而克制的编曲旋律、还是那种不变的人文主义关怀,都和谐、内敛地统一在一起。在音乐人小河看来,“(野孩子)他们对待音乐的态度、状态跟方式都是特别严谨的,所以成就了今天野孩子的现场。”
我眼望着北方,弹琴把老歌唱;
没有人看见我,我心里多悲伤。
——《眼望着北方》

深居简出,醉心创作。张佺尽可能地远离聚光灯,投入到日常的烟火。音乐之外,他身边也汇聚起一群低调的、守着西南山地的诗人跟艺术家朋友。按照音乐人张玮玮的话来说,“佺哥身上有强烈的古人风格,朴素、简单。”
多年以来,张佺钟爱的依旧是那些贴近土地、接近生命体验的声音,推动西部以及更广大地区的民歌民谣化。“目前,乐队正在准备一张民歌翻唱的专辑。我也琢磨着将我个人的一些歌做个弹唱专辑,”张佺向我透露。
张佺 图源:每经记者 谢陶 摄
他曾因担心演出质量不够,一度婉拒以“野孩子”的名义登台;也曾为了演绎自己心中的国风作品《竹枝词》,毅然选择退赛。面对音乐潮流的日新月异,张佺自有他的坚持,“现在许多的音乐审美都过于浮躁、粗劣,缺少那些直击人心的东西,你完全找不着根在哪儿。”
他始终强调,“音乐创作需要回应当下的现实,需要真正地扎根人文的土壤,而非夸夸其谈那些新的理念或者概念。”
生活好比那黑夜里漫长的路啊!
走过的人他从不说出来。
——《生活在地下》

谈及心爱的民间音乐,张佺曾说:“一条河流淌一千年或者一千里,你无法想象出它的起伏变化,但有人就能摸出它的脉。”
2015年秋天,野孩子在北京工人体育馆举行二十周年音乐会,野孩子、胡德夫、吴吞、小河、周云蓬、万晓利,站在同一个舞台上吟唱。如今,再难以复制这样的时刻,一切都遥远得如同异乡。
泪水应该是为了喜悦来,
鲜花是为了自己开,
去到那远方才是你的故乡。
——《鲜花为谁开》

聚散离合,弹指一挥。野孩子不断迁徙、从西北内陆到西南高原,避开了最炙手可热的音乐潮流,也最大程度避开了尘世的功名利禄。张佺继续遵循着内心的秩序生活、创作,用最笨的功夫,完成最内敛、克制的音乐表达。
观众等待野孩子乐队演出 图片来源:每经记者 谢陶 摄
如今,张佺早已将遥远的异乡当作故乡。一身素衣、三五亲友、数件乐器,便是最令他感到惬意的存在。他向我分享到,他时常在苍山脚下的松林间独自弹琴信步,也会和朋友们一起踢键子、打乒乓球,分享美食。“其实,也没有说得那样淡泊名利,只是习惯了一个人在自然中呆着,”张佺笑道,“偶尔还是要出门营业。”
法国摄影师安娜伊思·马田在她的摄影集《他们说你的歌都有谁来听》用大量图文纪录了河酒吧时期的城市、朋友和故事。野孩子无疑是她镜头里的焦点之一。她在书中写道,“当远离家乡时,音乐就是故乡”。
这一点用在野孩子身上,无比贴切。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用音乐构建起一个属于人文主义者或理想主义者的故乡。这也是当下最稀缺的一种精神力量。“我们似乎正面临一个自我匮乏的时代,审美性的、思考性的力量在衰退,我们需要一次次构筑起属于自己的‘精神自留地’,”张佺表示。
张佺近期在“大理九月”的演出 图片来源:张佺社交媒体
2025年,是野孩子乐队成军30周年,他们带着一张没有歌词的、纯音乐专辑《燃烧的石头》,开启了全新的音乐历程和全国走唱。
这张历时三年、潜心制作的专辑,源于为电影《燃比娃》所作的配乐。该电影取材自羌族神话“燃比娃取火”。为此,张佺多次前往川西采风,与本土民间艺人交谈,聆听民歌,收集原始音乐素材,寻找创作灵感。
当他行走在川西的崇山峻岭,追寻羌族的迁徙轨迹时。这只古时从西北迁至西南的少数民族,似与野孩子的生命轨迹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呼应”。张佺也在这次的历程中完成了某种音乐上新的突围。
疾风骤雨间,
大河自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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