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6日清晨，巴中通江县空山天盆深处的雾气还没散尽。
海拔1800多米的空山国有林场卢家坪管护站，晨雾裹着松脂的清香，从山谷里漫上来，把远处的峰峦染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色。
56岁的站长陈书林推开门，手上的柴刀磕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裹紧工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转身锁上门，沿着那条走了三十多年的路，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里是空山国家森林公园的核心区域，地处川陕两省交界的大巴山腹地，森林覆盖率高达98.5%。在这片115.11平方公里的茫茫林海中，2356种植物竞相生长，50余种珍稀野生动物栖息繁衍，整个区域宛如一颗被森林包裹的绿色明珠。
今年5月22日是第26个国际生物多样性日，主题是“护一方生灵 泽万物共荣”。而在空山，这句话从来不是一句口号——它写在一个个护林员磨破的鞋底上，刻在一棵棵几十年长成的大树年轮里，也印在这片越来越丰饶的土地上。
绿海深处的身影
1988年，18岁的陈书林走进了空山国有林场。
那一年，他背上一个包、一把砍刀，就钻进了大山深处。此后的38年里，他的管护面积不断扩大，每天在山路上跋涉。38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扎根在大山深处，不言不语，风雨无惧。
“我老婆生小孩的时候我没在场，父母生病的时候我也没到场，确实比较内疚。”提到家人，这位在深山守了大半辈子的汉子声音低沉下来，“我们身处高山，原来交通不便、信号较差，确实艰苦。”
护林员的生活，藏着外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但他们在意的，远不止自己的日子。
每年春笋生长的季节，总有人偷偷进山挖笋。陈书林带着护林员们加大巡护密度，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林子是国家的，不能让他们乱来。”
山路难走，野兽难防。2017年，陈书林照常巡林，远远看到一群黑乎乎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一群野猪。他说以前一个人住窝棚，晚上根本不敢出去，“背来的食物经常被野猪偷吃。”
陈书林只是空山诸多护林员中的一个。在这片7万多亩的林区里，像他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守护大山的护林员还有很多。
椒园子管护站站长杨军16岁进山，在山里守了42年。他记得刚来时住的是茅草搭的窝棚，冬天四处漏风；后来搬进了砖房，夏天打雷的时候，插线板会冒火花，他养成了一听见雷声就赶紧去关电闸的习惯。
有一次雷电击中了天线接收器，铁杆倒下来砸在宿舍的蚊罩上，管护站烧成了废墟。杨军站在废墟前和工友在寒风冷雨中蹲了一整夜。
从建场之初的荒山秃岭，到如今7.43万亩林地、98.5%的森林覆盖率，一代代护林员用青春和汗水完成了这场绿色接力。
退休职工刘其成在林场待了40多年，现在还经常回林场看看。“刚建场的时候，山上好多地方都是荒的。”刘其成指着远处一片茂密的华山松林说，“那些树都是我们一棵一棵栽下去的，现在长得比房子还高了。看着这些林子长起来，心里很踏实。”
空山国有林场场长钟强说：“护林员队伍是林场最宝贵的财富。没有他们，再好的政策也落不了地。他们是生态屏障的第一道防线。”
青山如何变金山
光守住青山还远远不够，要让老百姓从好生态中真正得到实惠。在空山，绿色发展正在从愿景变成实景。
在椒园子管护站特色产业园里，新建了200亩特色产业园，林下套种中药材黄精60亩，还建起了420平方米的森林康养基地。放眼望去，林场建成的高山杜鹃园达3000亩，特色产业园200亩，林下中药材种植面积超过150亩。
“过去我们只守着林子，守着守着就穷了。”杨军感慨，现在不一样了，林子能生钱。
林场依托丰富的林地资源，大力发展林药、林菜、彩色苗木等立体种植模式，林下套种黄精、淫羊藿、大黄等中药材200余亩。同时，推广生态养殖，林下散养土鸡、空山黄牛、跑山猪等，构建起“种养结合、循环利用”的生态产业链。
森林康养也在同步推进。林场着力打造集避暑度假、森林疗养、徒步休闲于一体的森林康养基地，建设康养步游道3.7公里及生态民宿等配套设施。游客来到这里，白天穿行于原始森林中呼吸负氧离子，夜晚抬头便是满天繁星。
与此同时，林场积极推动红色文化与生态旅游深度融合，以空山战役遗址纪念馆等红色资源为依托，让红色文化和绿色生态交相辉映，持续完善旅游服务功能。
更让人欣喜的是，林场建立了一套激励机制。在产业发展中，职工参与日常管护，可获得绩效激励；职工也可以利用空闲时间在合作经营中参与劳动获取报酬，拓宽增收渠道。
“过去是‘干与不干一个样’，现在是谁出力多谁得的多，大家抢着干。”一名林场职工笑着说。
如今，“林海生金、绿满空山”的愿景正在一步步成为现实。绿水青山不仅是生态屏障，更成为老百姓手中摸得着的“钱袋子”。
万物共荣的绿色答卷
如果你问空山的护林员，这些年最大的成就是什么？他们不会跟你讲森林覆盖率，而是会告诉你：去年，他们看到了成群的红腹锦鸡；不久后，又看到野猪、野兔等。
今年3月，在通江县空山国有林场红寺岭，一只形似松鼠的小动物在路边的树上跳来跳去，浑身毛色红白相间，就像山林间跳跃的火焰与云朵。经鉴定，这是红白鼯鼠——“三有”保护野生动物，它的出现，展现出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新成效。
如今，空山国家森林公园区域内活立木蓄积约103.2万立方米，分布着植物329科2356种，其中国家重点保护一、二、三级原生珍贵植物14种；有包括云豹、金钱豹、金雕、黑熊、猕猴、红腹锦鸡、林麝等在内的珍稀野生动物50余种。
动物归来，森林活了，而好生态也开始反过来“喂养”这片土地上的人。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护林员们的工作。过去巡山，走一天也见不到几只有灵性的动物，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现在不一样了，随时都可能与惊喜相遇。“林子越守越有奔头。”杨军说。
林场的产业发展也因为好生态而更加顺理成章。游客多了，冲着这片“天然氧吧”和随时可能偶遇的野生动物，避暑季的森林康养中心“热度”很高。
更深远的好处，藏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健康的森林能涵养水源、固碳释氧、净化空气，这些都是大自然免费提供的“生态服务”。而对于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来说，青山绿水是乡愁的依托，是留给子孙最踏实的家底。
2025年秋天，空山国有林场被确定为全省深化国有林场改革的试点单位之一。消息传回来，护林员们私下议论，说得最多的不是项目、不是政策，而是“咱们把林子守好，依托森林资源发展林下经济，这路就走对了”。
如今的空山，正沿着一条新的路径前行——保护与利用不再是对立的两端，而成了彼此成就的伙伴。森林康养、林下经济、自然教育，每一项都建立在好生态的基础上，每一项又反过来让保护更有底气。
“下一步，我们将继续巩固生态成果，加强保护，确保森林资源安全；加强培育，提高森林质量；加强利用，把森林资源优势转化为发展优势，努力建设现代化国有林场。”钟强的话语掷地有声。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从一棵树到一片林，从“守”住绿色到万物归来，空山的故事还在继续。
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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