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北方高温与南方暴雨交替，引发公众对厄尔尼诺的关注。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表示，本轮极端天气与厄尔尼诺关联性不大，更多受大气波动和全球气候变化背景影响。中国气象局专家朱定真也认为，厄尔尼诺影响具有滞后性，目前未宣布全球进入厄尔尼诺状态。专家还指出，即便今年下半年厄尔尼诺形成，其对大气环流的最大影响大概率将落在2027年。
每经记者｜张怀水 每经编辑｜廖丹
近日，北方迎来今年以来的首场高温。据中央气象台消息，5月10日起，高温天气将首先在新疆出现，随后逐渐向东发展。新疆吐鲁番最高温一度飙至41℃，山东潍坊、河南许昌等地气温均突破37℃。
与此同时，在经历4月高温和暴雨交替侵袭后，南方新一轮较强降雨和强对流天气即将到来。5月10日实况监测显示，云南、广东西南部、海南岛等地部分地区出现大雨，云南南部和海南岛等局地暴雨。
今年3月，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下属气候预测中心发布“厄尔尼诺观察”，称未来六个月形成厄尔尼诺的条件已具备。
本轮北方高温、南方暴雨是否与厄尔尼诺有关？下半年“超级厄尔尼诺”真的会来袭吗？全球若进入厄尔尼诺状态，会对农业、能源等造成怎样的影响？
围绕上述问题，《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专访了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中国气象局公共气象服务中心原气象服务首席专家朱定真、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李国祥。
NBD：4月以来，广西暴雨、海南高温等极端天气是否与厄尔尼诺有关？按照国家气候中心预测，5月或进入厄尔尼诺状态，为什么4月就频频出现极端天气？
许小峰：从近几年我国极端天气的发生规律来看，无论冬季、夏季，波动性极端天气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我们发现，2022年以来，全球气候温度已经跳跃式地再上一个高度。2015年左右是一个气温高点，2023年以后这一高点被突破，气温再度抬升。因此，广西暴雨以及海南高温，放到全球气候变化的大背景下去考量和解释，会更为恰当。
值得关注的是，4月全球尚未进入厄尔尼诺状态，我国华东、华南部分地区就已出现较强的极端天气。我认为，大气波动导致暴雨、高温等极端天气的发生频率增加，这应是主要原因。
这些极端天气与厄尔尼诺关联性不大，最多只能说海温变化会影响大气环流活动。4月厄尔尼诺尚未形成，因此不能将当下南方多地的极端天气直接归因为厄尔尼诺。厄尔尼诺的影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本质上是海洋与大气相互作用过程中产生的气候现象。
朱定真：首先，厄尔尼诺对气候的影响本身具有滞后性，且目前没有宣布全球已进入厄尔尼诺状态。因此，将本轮广西暴雨、海南高温归结为厄尔尼诺影响，缺乏科学依据。
在全球气候变化大背景下，近些年极端气候常态化的趋势愈发明显。每一次极端天气的出现，在天气学和大气环流形势上都能找到对应成因。比如今年强对流天气、高温天气均有所提前，与往年气候平均分布出现明显偏离。究其原因，更多受全球气候变化大背景影响，而非将要到来的厄尔尼诺。
NBD：5月以来，南北气温似乎出现倒挂。北方抢先开启“炙烤模式”。海南、云南局地出现暴雨，气温骤降。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是不是厄尔尼诺的前兆？
许小峰：五月以来，南北气温逆转，北方高温持续，而南方降雨增多，气温下降，我认为主要是季节性变化和季风活动的结果，而非厄尔尼诺现象的直接表现。
5月之后，南方开始进入雨季，副热带高压、暖湿气流开始逐步活跃。所以，长江以南的降雨会偏多，北方降雨偏少。当前，北方气温高、南方气温低，主要是因为北方降雨偏少、辐射偏强；而南方降雨增多，辐射偏弱。
虽然厄尔尼诺会导致海温升高，全球气温上升。但目前并没有迹象表明全球已经进入厄尔尼诺状态。所以，把当前的气候现象与厄尔尼诺联系起来，我认为还为时过早。
朱定真：所谓南北温度倒挂的问题，和即将出现的厄尔尼诺现象应该无关。从近年来的气候特点来看，夏季前期，南方相对阴雨天气较多，北方晴天较多。但从日平均气温来看，其实，北方日平均气温并没有特别高，早晚气温仍然偏低。所以，结合我国气候特点，我认为仍然属于正常的天气分布特征。
NBD：网络上频频提到“超级厄尔尼诺”。什么是“超级厄尔尼诺”？对比1997年和2015年的厄尔尼诺事件，有什么异同？
朱定真：首先，学术界并没有“超级厄尔尼诺”这一专业定义。从大众易懂的角度解释，厄尔尼诺强弱的核心判定指标是特定海区海温偏高的程度：海温较常年偏高即为厄尔尼诺；较常年偏低，则为拉尼娜。海气耦合作用会影响大气运动，甚至引发局地大气环流紊乱，业内通常以海温偏高幅度来判定厄尔尼诺强度。
若海区海温异常偏高低于0.5℃，不认定为厄尔尼诺现象；偏高在0.5℃~1.3℃之间，称为弱厄尔尼诺；1.3℃~2.0℃为中等强度厄尔尼诺；偏高超过2.0℃为强厄尔尼诺；偏高突破2.5℃，即为超强厄尔尼诺。
根据国家气候中心监测数据，预计5月进入厄尔尼诺状态。若是中等强度，相较1997年、2015年两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强度明显偏弱。
需要强调的是，气候预测无法做到百分之百准确。网络上对今年厄尔尼诺冠以“史上最强”等表述并不科学。在厄尔尼诺事件尚未正式形成，过早给出绝对化、量化定论并不是科学的态度。气候系统受大气圈、岩石圈、生物圈、水圈、冰雪圈五大圈层共同影响，任一圈层或者相互之间发生变化，都会干扰气候预测结果。
许小峰：回望近40至50年气象历史，全球至少出现过三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1982年—1983年、1997年—1998年、2015年—2016年。这三次超强厄尔尼诺均诱发了较为严重的次生灾害。至于今年是否会出现超强厄尔尼诺，目前无法给出肯定结论，仅能说明存在一定概率。从当前监测形势看，更大概率为中等强度厄尔尼诺。
若今年厄尔尼诺形成，叠加全球变暖与气候年代际内部变率的协同作用，有可能导致更强的大气波动，进而诱发高温、暴雨、干旱等极端气候事件。
NBD：如何区分极端天气是源自全球变暖大背景，还是厄尔尼诺事件的即时影响？
朱定真：气象系统本身极为复杂，影响因素是一个开放体系。不同地形地貌、季节更替、天气系统配置及强弱变化，都会对天气演变产生不同权重的影响。因此，气候异常的判定，通常要以30年气候均值为对比基准；单一年份波动只能视作气候出现周期性摆动。
天气事件指短时间内的天气变化，气候变化事件则是偏离常年气候常态的持续性异常。比如一个地方夏季多雨、冬季少雨，是常规气候平均状态；若出现季节错位、区域反常，不该多雨的地方持续多雨、少高温的区域频繁遭遇高温，就需要研判是否发生气候趋势性变化，且研判样本必须参照30年气候平均值。
基于上述逻辑可以判断，相较常年，今年南方部分地区副热带高压分布出现异常，但还无法预判明年是否延续这种异常。现阶段只能确定：在全球气候变暖大背景下，极端天气的发生概率确实正在持续上升。
NBD：正如你所言，国家气候中心预测今年夏秋将形成中等强度厄尔尼诺。若厄尔尼诺形成，将如何影响我国后续降雨与气温格局？
许小峰：若厄尔尼诺发展进程偏缓，目前预判的南北两条雨带会逐步显现，整体过程相对平缓；若厄尔尼诺发展偏快，或将导致南方暴雨影响范围进一步扩张。可以参考历史案例：1997年超强厄尔尼诺过后，1998年我国出现大范围持续性暴雨；2015年受厄尔尼诺影响，2016年全国多地遭遇持续高温，高温、暴雨天气交替频发。
因此，今年气候形势需重点关注5月厄尔尼诺发展态势。若发展速度偏快，今年夏季南方暴雨风险需高度警惕，目前华南已出现明显强降雨区域。即便今年属于厄尔尼诺起始年份，通常不会立刻触发极端气候，但叠加全球气候变暖大背景，仍需加强对南方局地强暴雨的防范。
此外，暴雨与高温往往交替出现，存在时空基准常态：一种是气温、降水高位维持，大气系统相对稳定；另一种是高温骤转强降雨，属于典型异常天气。
由于厄尔尼诺存在显著滞后性，起始年份影响通常有限。从历史规律看，其气候滞后影响可达1—2年。因此即便今年下半年厄尔尼诺形成，它对大气环流产生的最大影响，大概率将落在2027年。
朱定真：首先要明确，每一次厄尔尼诺的影响程度、区域并非固定不变，当下预测仅为历史规律推演，不代表今年必然复刻。
从历史经验来看，厄尔尼诺形成后，我国长江以南降水大概率偏多；全国大部地区气温易偏高；登陆我国的台风数量、强度大概率呈偏多偏强特征。
当然，极端天气是多因子共同作用的结果，还受季风进退、青藏高原积雪变化、极地冰雪状态等因素影响，厄尔尼诺只是其中重要诱因之一。
NBD：如果厄尔尼诺形成，将对哪些行业造成较大影响？农产品会不会涨价？
李国祥：从往年的情况来看，发生厄尔尼诺，对我国局部造成极端气候的概率比较高，比如出现局地高温或局地洪水等。对于农作物而言，确实有可能出现减产的风险。比如北方持续干旱，有可能导致玉米出现减产甚至绝产；中部地区以及南方的蔬菜，受洪水影响也可能出现减产，从而导致蔬菜价格出现短期波动。
但无论是干旱还是洪水，大多数情况下是在局部发生。考虑到我国强大的物资保障能力，我认为，它不会对农产品价格波动产生周期性影响，更多可能是短期临时波动。
当然，同样需要警惕的是，厄尔尼诺是全球性的气候现象，对于我国高度依赖进口的农作物，同样可能会受到影响。比如大豆，我们主要从美国和巴西进口，如果原产地因为气候原因减产，就可能会传导到当地的出口端；再比如棕榈油和天然橡胶，我们主要从东南亚国家进口，如果持续高温导致产地出现干旱，就可能导致这些产品的出口价格出现较大波动。
许小峰：1997年、2015年两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确实造成了比较严重的次生灾害。如果是强厄尔尼诺，发生南涝北旱的概率会比较大。结合我国农业分布特点，粮食大省主要分布在北方，如果旱情严重，可能对粮食及其他农作物的生产造成一定影响。
但我想强调的是，如果是规律性的南涝北旱气候特点，我们还能有所准备，但厄尔尼诺现象可能造成不规律的极端气候现象，对水利设施、能源供应都会造成一定压力，比如发生洪水，首先考验的就是水利设施的承载能力。此外，无论是资源的调配还是防范高温，都离不开电力的供应，厄尔尼诺叠加全球变暖，夏季高温来得更早、更猛，我国用电消费的峰值可能会提前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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