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嵌于青藏高原东缘、岷山褶皱之中的绵阳市平武县泗耳藏族乡,前往县城需绕行松潘、北川等地,路途漫长,素有“绵阳的墨脱”之称。而偏居西北一隅的泗耳村,更是将这份孤绝推向极致——这个仅有30余名原住民的村落,至今仍仅靠一条狭窄蜿蜒的车道,维系着与外界的联系。

然而,这里却守护着一片无价的生态宝库。泗耳藏族乡地处岷山主峰雪宝顶南麓,位于大熊猫国家公园绵阳片区、雪宝顶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腹地。从温润河谷到雪山之巅,近三千米的海拔落差,造就了极具特色的立体生物多样性秘境。

2月4日,在四川雪宝顶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记者跟随村里的巡护员,踏上这片2.3万公顷的净土,开启一场与自然的对话。
巡山日常
硬核技能拉满 与山野温柔共生
进山第一课是读懂风。出发没多久,一位巡护员抓了把落叶,撒向空中,看它飘落的方向判断道:“东南风,二级。”保护区禁火,这份观风的直觉,是他们进山的基本功。

循着水声走向泗耳沟深处,巡护队伍攀爬上近乎垂直的陡坡,踏过覆冰的河滩,被一道三十米宽的急流拦住去路。
两岸树木间,两条钢溜索凌空飞架。老队员麻利地挂好滑轮,协助汉族巡护员小伙刘敏上索,“别往后仰,手别摸钢绳。”前辈叮嘱。
为何不修桥?巡护员索里严草的回答很简单:“进山的动静越小,对山的打扰就越少。”

一入密林,巡护员们的感官便如同被大自然校准了一般。百米开外林间不自然的晃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最近高海拔雪大,动物都下山找吃的。”行至海拔2100米处时,59岁的巡护员格若塔瞥见一团新鲜粪便,当即认出是林麝的。

“毛冠鹿的粪散,林麝的成团,公麝的带光泽,有麝香味,母麝的带草香。”他俯身一嗅,“这是只母的。”
他边走边说,麝香来自雄性林麝腹部的“香囊”,曾是全村的主要经济来源,如今早已禁猎。

踏雪行进两个多小时,队伍开始在一棵云杉下休整,折竹为筷,分食干粮。巡山时格若塔常带着糌粑:“炒熟的,和着冷水就能吃,方便。”
这些生存技能都是长途巡护练出来的,夜宿岩洞下,一口炒面一口水便是一餐。

极端境遇更磨出精准的生存算计,曾有队员为减重丢弃干粮,最终在深山中断粮陷入绝境,只得折返一路找回。在群山的寂静里,每一次取舍,都是与山野达成的生存契约。

正是这日复一日的坚守,换来了山野的勃勃生机。巡护员们都曾亲眼见过野生大熊猫。格若塔回忆:“它和我四目对望,也不追人,好一会儿,才慢悠悠转身离开。”
如今,这样的相遇已不稀奇。最近,村口大坝上又发现了新鲜的熊猫粪便。
“现在村子里随时能见到斑羚、毛冠鹿……”索里严草说,“它们也不怕人,就静静看着你,像熟悉的邻居。”

家住半山腰的村民才如草对此感受更深。推开木门,云雾与雪山便一同涌入眼帘;霞光里,几十只金丝猴纵跃林梢,青猴嬉戏尾随,偶尔凑到地边张望。新雪初霁,岩羊和毛冠鹿会踏雪至屋前觅食。鸟叫、猴啸、鹿鸣……生命的交响终日不绝。

转身逆袭
从“猎手”到守山人 藏着最动人的救赎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场景背后,烙印着一场艰难而深刻的转身。
53岁的巡护员纳马居,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是村里小有名气的猎人。三条猛犬开道,一杆老枪威震山林,全家的生计,都系在那凌厉的枪口上。“那时只知道,大山是饭碗。”

保护区展示猎人曾经用过的猎枪。
转变始于2002年。当保护区将一份年薪六百余元的护林员聘约递到他面前时,他思虑再三,最终勉强答应“试一年”。
这个决定是艰难的。巡护路上,盗猎者的冷枪子弹曾擦着头皮飞过,昔日的同行也和他反目。最惊险的是暴雨后滑溜索渡河,行至江心,钢索骤停,脚下涛浪翻涌,他悬于半空,手脚并用一寸寸挪回岸边。比天险更危险的,是山中的野兽。一次偶遇喝水的羚牛群,纳马居和同伴竟被一头暴烈的公羚追袭……

保护区展示缴获的兽夹。
每每动摇时,父亲的话和保护区工作人员的鼓励总会在耳边响起:“打猎危险又累,还违法,终究不是个办法。”
立场坚定了,再次面对盗猎者,底气也就更足了。“那一片现在布了二十台红外相机,还敢去?”他直视对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信的是国法,守的是青山!”

如今同行者越来越多,这条路走得不再孤单。同村的严噶木也成了他并肩六载的搭档。
时间,验证了这转身的意义。群山的回响,日渐清晰——在村口对面的密林中,羚牛从十来头恢复到近百头的规模;一度寂静的山间,重现金丝猴跃动的身影;去年,村口堡坎上更发现了疑似雪豹的足迹。
“若不保护,许多生灵早在十年前可能就消失了。”凝望远山,纳马居语气笃定。

雪宝顶保护区的数据,也是巡护员们十年如一日守护的成绩单:近五年,片区野生兽类影像记录量由年均2万份稳步增至2.4万份,其中灵长目、食肉目、鲸偶蹄目等大中型野生兽类影像记录量,从每年1.8万份增长至2.3万份。
数字无声,见证变化——那曾属于猎枪的夺命轨迹,已在岁月中,化作了守护青山的漫漫征途。

巡护资料图。受访者供图
传承接力
接棒绿色征程 守护永不掉线
守护的日常,远不止于翻山越岭。当山外的“风”吹进这片静谧山林时,一场全新的考验正悄然出现。
去年,平武的野菜在城里卖出了高价,鹿耳韭一度涨到每斤60元,进入保护区采摘的人群骤然增多。巡护员们曾目睹运输野菜的无人机从头顶飞过,后来保护站启用无人机巡查,竟与对方的“运输机”在山谷中迎面相遇。科技的便利,在这里竟演变成一场新的挑战。

挑战背后,是守护绿水青山的内涵升级。如今的巡护,早已超越单纯的看守,转变为森林防火、生态监测、社区共管等对山林精细的照料与风险防范。

照料山林的人,也面临着时光的叩问。巡护队伍渐渐老去,最年轻的队员也年近不惑。“我们慢慢走不动了,谁又来接替?村里的年轻人大都出去了……”这样的忧虑,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刘敏巡护资料图。受访者供图
转机,随新鲜的足迹悄然到来。一年前,95后西南林大毕业生刘敏从昆明奔赴岷山。这位能辨识七百余种鸟类的年轻人,在泗耳开启野外第一课。

巡护资料图。受访者供图
当在一处近乎垂直的陡坡上踩到一团温热的大熊猫粪便时,他心头一震,“原来我离它这么近”;拾起雪地中散落的红腹角雉羽毛,他细察痕迹后判断,“这是被鹰捕食的。”理论与实践在山野间交融。

更深层的接续,发生在血脉之间。去年,老巡护员纳马居生病住院,他的儿子首次背起装备,和索里严草一同走进了晨雾弥漫的群山。那条熟悉的巡护路,开始延伸到下一代人的脚下。

傍晚的火塘边,巡护归来的格若塔,披上母亲生前为他缝制的藏袍,哼唱起古老的歌曲。年轻的刘敏安静听着,手里的木棍偶尔拨动下火炭,迸出几点火星。火光摇曳,两人的身影投在老屋的墙上,交叠在一起。
如何读风、认鸟、辨熊猫踪迹——这本山林的无字书,便于此刻的火光与歌声中,传递、交接,生生不息。
记者手记
纳马居从猎人到守护者的转身,藏着对山林的愧疚与敬畏;刘敏带着专业知识扎根深山,彰显着青年担当。老巡护员的“土办法”是岁月沉淀的智慧,年轻人的“新知识”是科学保护的底气,二者相融,才让泗耳的生态故事有了绵长动人的生命力。这场“新春走基层”,我们不仅看到了山川的变迁,更看到了人与自然共生的希望——原来最动人的守护,从来都是“有人把脚步留在过去,有人把希望带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