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新闻

    短剧狂欢下,演员行业红利呈两极分化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1-20 20:27

    每经记者|丁舟洋 宋美璐    每经编辑|廖丹    

    “数一数有多少人是‘短国顶流’?”2026年1月中旬,在奢侈美妆品牌法国娇兰的品牌活动中,消费者发现,二十余人的明星嘉宾合影阵容里,陈添祥、何健麒、王道铁、王凯沐、曾辉等短剧演员备受瞩目。

    短剧演员的商业价值还在持续释放:郭宇欣现身迪奥线下活动,李柯以将薇诺娜直播间植入短剧演绎;短剧《家里家外2》热播后,伊利、思念、肯德基、三九胃泰等品牌抛出橄榄枝,把长剧成熟的中插广告、彩蛋定制、番外衍生等变现模式,首次完整复刻到短剧赛道。

    这一连串破圈合作,标志着短剧演员的品牌入场券正式生效。这已不是简单的艺人曝光,而是对标传统娱乐圈的资源置换,并传递出一个信号:如今短剧赋予演员的,不仅是知名度,还有行业话语权。

    短剧演员的行业红利也呈现两极分化,既有头部演员流量与身价的跃升,也有为万元片酬讨薪的“霸总”。

    短剧“打投”照搬选秀,刷数据灰色交易浮现

    2026年1月中旬,字节跳动旗下微短剧平台——红果短剧(以下简称红果)公布了2025年短剧年度大赏名单。至此,这场持续20天的“打投”(打榜投票活动)终于画上句号。

    一边抱怨这活动太消耗,一边做“数据女工”兢兢业业为自己的偶像“刷数据”,成为许多参与其中的粉丝的写照。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了解到,这种短剧“打投”的粉丝应援模式,与当年选秀赛事的玩法几乎如出一辙——每个粉丝团都有各自的任务和目标,组织粉丝们靠拉新、签到、评论、做平台给的各种任务获取手中的票,再投给自己喜欢的明星。

    “不知道这个榜单对演员加成有多大,但大家都有慕强心理,想要自己喜欢的演员排名靠前一点。”连续奋战20天的小思(化名)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说,“太累了,每天做任务、签到、看剧、发表评论……我觉得像被绑住了,平台弄个游戏,你还必须玩,只要是比赛,谁都不想输。这些短剧演员都是从默默无闻到人气明星,我看他们有一种当年投票给选秀新人,送他们‘出道’的感觉。”

    从规则设计来看,为红果拉新用户成为粉丝获取投票数的核心路径。按照活动规则,每成功邀请一名新用户,邀请人和被邀请人可各获得50票,而完成签到、评论等其他任务,获得的票数加总通常不超过10票。在此机制下,拉新的效率远高于完成其他任务,也迅速成为粉丝的主攻方式。由此,围绕“拉新”的灰色交易开始出现。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在二级交易平台发现,有卖家提供“代拉新”“卖票”等服务,拉1个新人的价格在20元左右,做300单即需要支付6000元,以获得更多票数,应援粉丝支持的短剧演员。“你想要多少量直接告诉我就行,我都能做,当天保底可以做到1000单(即2万元)。”有二级交易平台卖家称。

    “其实,不管内娱还是韩娱,任何有饭圈文化的投票活动都这样。”小思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粉丝买票,我能理解,如果演员或制片团队一旦出现买票行为,我完全无法接受。”

    短剧演员要出圈,需要数据、需要片方与播出平台联手砸钱和砸资源,也意味着其“造星机制”,已从草根成长转向资本介入。

    在平台合作机制下,头部演员和头部厂牌的作品,更容易获得集中曝光。

    短剧出品人嘉贝(化名)在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如今,在预算允许情况下,优先选择头部演员已成为常态。“一方面,有时平台或出品方会指定合作演员;另一方面,平台会给予合作演员更多推流资源,演员自带的粉丝关注,也会帮助其作品更快获得曝光。”

    在投流时代,嘉贝曾打造出多部爆款短剧,但如今免费成为主流之后,嘉贝表示,“我觉得不错的剧,放到平台根本没流量,我亏了几百万(元)”,“以前投流时代,是观众投票,但现在完全是营销导向,成了资本的游戏”。

    在此结构中,热力值和榜单进一步放大了分化。嘉贝指出,过去不少榜单在业内具有一定参考价值,但在流量至上的环境下,其数据可信度也值得推敲。“有些出品方开始花钱买数据,仔细看就会发现,有的短剧在红果上动不动就预约量几百万,但点赞、收藏数据并不匹配。”

    对此,红果回复《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称,平台也在打击刷量等行为。根据红果打击黑灰产行为2026年第一期公告来看,近一个月,平台总共清理超182万次违规预约,涉及23部短剧;处置刷粉、刷量等违规账号1.1万个;在作弊行为拦截上,共拦截超1800万次,其中刷粉588万次、刷收藏40万次、刷赞722万次、刷预约418万次。

    有演员没戏拍一度送外卖,短剧把他从窘境中拉出

    激烈打投、资本博弈、数据营销……这些属于极少数“顶流演员”的热闹,与大部分短剧演员的真实生存状况并不相关。

    “当了20年的演员都没上过新闻,近半年却有两次新闻‘曝光’,一次是因为送外卖,一次是因为要债。”日前,演员于清斌对《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说,2026年1月中旬,他刚结束一部短剧的拍摄工作,而此前在2025年9月、10月参演的另外两部短剧,其中一部早在当年11月就已上线播出,但演员薪酬尚未结清。

    据于清斌介绍,短剧里,他是日进斗金、5亿元抬手就转的“豪门首富”,短剧外却要为一万元片酬苦苦追讨,甚至被制片人“冷处理”。

    于清斌的遭遇,将短剧行业的魔幻现实展现得淋漓尽致。在这个头部短剧演员日薪数万元,还能拿到平台百万元分账的行业中,不少中底层从业者都曾遭遇过无合同保障、薪资被拖欠的困境。

    “合同,我签了字,副导演也给我支付了订金,制片人说要把合同拿回去盖章,就一直没有返还给我。(合同)也没有签电子版。”于清斌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进一步表示,“最郁闷的是,他们2025年10月又来找我拍另一部戏,我寻思着行业里一两个月结账回款也很正常,所以又被他们骗了一回。”

    于清斌称,据其了解,后来其参演的短剧都上线了,承制方却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即便有过被欠薪的遭遇,于清斌仍然坦言,是短剧将他从窘境里拉了出来。与如今大批跨界入局短剧的新人演员不同,科班出身的于清斌,已是演艺行业的资深从业者。2006年,于清斌毕业后便踏入演艺圈,后来一段时期,其却在逐梦途中被生存压力步步紧逼。

    “2023年,长剧和电影项目开机率太低,角色竞争又激烈,我就算争取到机会,也只是拍一两天的小配角。大多数时候,我都处于待业状态,当时,手里的积蓄眼看着就要见底了。再加上2020年买了房,每个月还有上万元的房贷要还,那段时间真的特别焦虑。”于清斌向记者回忆道。

    “实在没办法,2025年初,我跑去送外卖维持生计。后来听以前一起拍长剧的朋友说,现在短剧的活儿不少,我就在同年6月赶到横店,一头扎进了短剧剧组。”于清斌表示,短剧的面试成功率要高很多,虽然单部薪酬比不上长剧,但胜在量大、周转快,整体收入还算可观。“说实话,真得亏有短剧,不然像我这样的演员,不知道还有多少要被(生存压力)压垮。”

    睡觉戏份成演员“续命”时刻,剧组必备速效救心丸

    在于清斌看来,短剧演员水涨船高的片酬,与其无关。

    “现在,行业里有投资几百万元的头部精品剧,头部短剧的男女主角,日薪能达到数万元,而且流量数据越好,片酬报价就越高。”于清斌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直言,其从未接触过这类项目。

    “我拍的是行业里说的‘下沉剧’,总投资高的也就三五十万元,低的仅二十万元。这类短剧的主角,日薪也就一两千元,我的片酬不仅没跟着涨,比起2025年8月,现在好像还降了点。”于清斌坦言。

    于清斌进一步表示,这背后是短剧行业愈发明显的两极分化,极少数头部制作的体量不断扩容,而绝大多数中小成本项目的整体预算在持续缩减。

    在预算有限,拍摄节奏又极度紧凑的短剧剧组,各环节都得精打细算,压缩成本。一部短剧的拍摄周期往往只有短短五六天,演员单日工作18~20小时是普遍现象。

    “熬到这种程度,身体状态和表演状态肯定都会受影响,肢体反应都会跟着变慢。”于清斌向《每日经济新闻》记者表示,尤其是在夏天因为高温,不少演员中暑,或者得热射病,甚至出现呕吐、心脏不适的症状。“几乎每个剧组都常备着速效救心丸,演员也会随身带,虽然谁都希望用不上,但这东西必须得有。”

    对短剧演员而言,睡眠更是一种奢望。“我碰到过比较轻松的剧组,一天工作14小时就收工了,能保证4小时睡眠已算万幸,这种情况下,我就能维持正常的表演状态。”于清斌说,“但也遇到过忙到连去厕所的时间都挤不出来的剧组。那时候,我们就特别盼着拍睡觉的戏份,不用背台词,躺下就行,哪怕只有短短几秒,也能趁机眯一会儿。”

    于清斌回忆起其上一部参演戏的经历:合作的女演员,在拍睡觉戏时,真的睡了过去,后来还是旁边的副导演连声喊“醒了啊醒了”,她才猛然惊醒,“那个从睡梦中惊醒的状态,完全不是演出来的”。

    事实上,一些短剧剧组的服装、道具,也处处透着“精打细算”的拮据。

    “别看剧里的我们成天西装革履,顶着精英人设扮演身价不菲的角色,实际上剧组的戏服又脏又破,一穿上身,汗臭味儿就直往鼻子里钻。”于清斌表示。

    行业3600万个就业机会背后,“有工开就很幸福”

    “拍短剧这一年多来,我感觉就是透支生命在换钱。”日前,“00后”大学毕业生石头(化名)如是告诉《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因为大学时有当模特、拍广告的经验,其在2023年10月开始尝试短剧表演,“当成是一种体验,在假期赚点零花钱”。

    “我一般只接反派男二,很多打斗戏。经常是通告单上第一场戏就要跟着最早的车出发,中间拍摄断断续续,只有等全剧组收工,我才能结束工作。”石头回忆道,高强度的拍摄节奏,其根本没机会好好休息,想打个盹也只能坐着硬扛,躺下的话,发型就乱了。“有一次连续拍摄18小时收工后,身体的疲惫感铺天盖地袭来,我赶紧吃了速效救心丸,休息了整整一天才缓过来。”

    如今,顺利毕业的石头已经入职一家单位,过上了作息规律的生活。石头称,回看那段短剧拍摄的日子,更像是一场青春里的“极限挑战”,让他真切体会到了行业光鲜背后的残酷。

    与石头的情况不同,拍摄短剧是于清斌赖以谋生的职业。年过42岁的于清斌表示,其早已放下遥不可及的“明星梦”,也不再期待“受气老实人大逆袭”的爽文剧本,会照进现实人生。

    “我拍的短剧角色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类。比如反派,大多脸谱化,又坏又有点蠢,不需要演员深挖角色内心——他为什么这么坏?做这些行为的动机是什么?而长剧中,哪怕是反派配角,我也会研究人物的前因后果,剧本更是要通读全本。短剧不一样,演员基本上只需要看自己的台词和戏份就够了。”于清斌表示,他也向肯花钱做精品的短剧大公司投过简历,但大公司签约要看演员的粉丝量、播出量等数据,这对此前没有被包装推广过的演员而言,属于悖论——没有平台和资本加持,很难积累起亮眼的数据;可没有数据,又根本敲不开知名公司的大门。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了解到,于清斌的谋生故事,只是短剧行业庞大就业生态中的一个缩影。

    《2025年中国微短剧产业发展格局与就业拉动效应测算报告》显示,2025年,短剧直接提供超3600万个全天候工作机会、吸纳约69万人就业;若计入流量投放、平台运营、电商衍生等上下游产业链,行业总就业带动规模将突破203万人,成为国民经济中不可忽视的就业吸纳器。

    短剧还衍生出一些专门的职业,比如“剧组别墅代管人”,因短剧室内拍摄需求旺盛,空置豪宅、售楼部样板间都被拆解成拍摄单元按天出租,并配备专人看守。“这种场景我就拍过。”于清斌说,他就曾在郑州一些无人使用的荒僻高档小区样板间里取过景。

    “想太远的未来容易焦虑,我专注当下就好。”于清斌进一步表示,“我确实喜欢表演,拍短剧能让我做着自己喜欢的表演工作,还能有收入养活自己,我已经很满足了。”

    在于清斌看来,比起拍短剧的苦累,他更怕长期赋闲在家。“闲着就会坐吃山空、就会胡思乱想、就会自我否定,所以我们圈子里常说,有工开,就很幸福!”

    封面图片来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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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本文为《每日经济新闻》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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